“夫人,这位是我的夫人。”还是方临煦接了话。
“南朝的将军和将军夫人……”刘娘子脸上完全没有了血色,她抖着唇低声呢喃。
她听过的,南朝的将军,如豺狼一般狠戾。刘娘子的脸色越发难堪起来:“将、将军,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求您饶我们一命……”
刘娘子还未说完,齐焱便拿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石子儿掷向李熙,小脸儿挂满了眼泪和鼻涕,偏那眼神凶狠得很,像狼崽子:“坏人!都是因为你们,不然我爹娘不会死!坏人,你们这群坏人!”
“齐焱!”刘娘子吓得面容扭曲,手下意识将齐焱按在腰间,以保护的姿势。
李熙望着眼前这片废墟,罕见沉默,她不动,任由自己被石子儿打中。
但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李熙抬眸看去,男人坚定地站在她身前,一动不动,像一具石像。可是李熙分明看见他被打红的手背。
最让李熙动容的还是他明明可以轻松打掉那颗石子儿,可他却选择同李熙一样承受下来。
“你、你怎么不躲……不是说大将军都很厉害的吗?”齐焱见自己打中了人,立马就慌了。
“我打仗攻城皆是为了我的国家和百姓,你作为稚蛮百姓恨我人之常情,打我我也受得起,可是你爹娘不是我们杀的,我也从未想过要全城百姓的性命,没有百姓的城池只是一座废墟,没有百姓的国家只是一片荒地。所以,你可以朝我扔石头,但我只受这一次。”方临煦望着刘大娘和她护着的孩子,说道,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竟然有些温柔。
李熙侧眸望着他,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眼神中其实并无多少柔情,更多的是认真和诚恳。
刘娘子怔怔地望着他,她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要杀他们的是他们的将军,对他们如此尊重的却是敌国的将领,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久久才嘶哑着声音艰涩道:“你……您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方临煦笑了笑,没争辩。
不论他们讲的是真是假,他们的确确实实救下了她和齐焱,而且,若他们真是南朝将军和将军夫人,面对敌国的百姓竟能这般诚恳谦逊,就可见其人品。
刘娘子思忖着,咬了咬牙,终于坦诚道:“我与这孩子的爹娘一样,都是这家火药坊的百工,这孩子也是被送来学制作火药的……不瞒你们说,稚蛮攻打蛟泉的火药大多数就是出自我们火药坊,而那些将军不仅仗势欺人从不给钱,甚至今日居然还做出这等狼心狗肺之事!”
其实齐焱明白的,虽然他只是个孩子,可是他知道冲进来砍人的人穿的是稚蛮的衣服,推倒桌子搬走火药的是那些欠火药坊不还的赖皮,放火炸了火药坊的头头是稚蛮的将军……
他看见了的,所以他不该迁怒别人,可是他爹娘没了啊!
齐焱拼命忍住眼泪,他哽咽了一下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埋在刘娘子腰间小声啜泣起来:“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方临煦不知道说什么,好像现在说什么都是假大空的,于是他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节哀。”
李熙看着二人,想了想道:“这座城只剩下你们二人了。其实这里也不太安全,随时可能发生爆炸。若你们信得过我们,可以跟我们走,让随军的大夫给你们看看仗势,若是不信我们,这有一匹马,你们去找信得过的大夫也好,想要离开这里也罢,都不会有人阻止。”
“这座城只剩、只剩我们了?”刘娘子瞳孔微震,里面铺满了绝望。
“对不住,我们来得太晚了。”
“不是你们的错……”
她转眸看向齐焱,齐焱衣衫褴褛,身上好几处烧伤,她鼻子一酸:“全城的人都死了,就算我们去了邻城,将军做得这么绝,又怎么会允许我们继续活下去。”
她突然心中泛起一阵苍凉。
连自己的国家都信不过,她还能信谁?
刘娘子坚强至此,却也忍不住抹把眼泪。
“刘娘子,您哭了?”
“大娘没哭,只是天上下雨了。”刘娘子轻轻捂住孩子的眼睛。
李熙不忍,默默递了手帕给她:“刘娘子。”
刘娘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手帕:“多谢。”
刘娘子并没有擦眼泪,而是直勾勾盯着手帕看了许久许久,突然,她像是下定了眸中决心,看向了李熙:“夫人,我和齐焱想留在这里,我们都会制火药,能帮上你们,求夫人收留我们!”
刘娘子当即要下马给李熙跪下,这是她土生土长的地方,是她亲人的魂归处,除了这里,她已无处可归。
李熙抬手一扶:“刘娘子,你能留下该高兴的人是我们。多谢刘娘子,有你们在,稚蛮军就不能颠倒黑白,污我南朝军名声,多谢你们。”
刘娘子破涕而笑,她心知李熙是在宽慰她,更加感激:“夫人,你真是个好人。”
李熙拍了拍她的手,朝她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