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白眼,不过这里到底是桃源乡。
她轻咳一声:“那就杀了吧。”
“方临煦,你连你副将的命都不要了?”那人不可置信。
方临煦十分理智:“用一个副将换一个魑魅很值得,但是换一个魍魉,不值。”
魍魉看向李熙,却见李熙仍旧在笑,那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笑容,他这才恍然明白,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他就是魍魉!
“你们在耍我?”
李熙眼角翘起:“你夸自己不也夸得很开心吗?”
他面色灰败。
李熙缓缓走来,手中执剑:“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才能,只是你对我,对方临煦,对这个世界的威胁太大,你是个不确定的因素,会影响我和我的朋友乃至家人的关系,毒是你们日月堂维系关系的根本,而信任则是我李庄立庄之本,所以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我也必须杀了你。”
“上天如此眷顾于我,我刚正这么想着,上天送来了一位单纯又善妒的小县主,又正好这位县主受过你们日月堂的挑拨,这一切不正是刚刚好吗?我要杀你,她想杀我,一拍即合,只是她没能杀掉我,而我,能杀死你。”
李熙踩过那些黑衣人的尸身走到魍魉面前,长长的剑抵住他的下颚,逼他抬起头来。
魍魉有些屈辱,他故意偏头从她剑上侧过,哪怕剑刃刺破了他的皮肤他也不在意。
看着那滑落的血丝,李熙笑了,俯身与他窃窃私语:“原来这脖子是真的啊。我还以为从未用过真实身份的魍魉,全身上下肯定没有一寸是真的呢。啧,你这一生过得也够惨的,生下来就是别人的影子,死的时候也是作为别人死去,有谁在意过你?真正的你?”
魍魉眸光一震。
“哦?你好像想到了什么。”
“是想起了那些年与方茴一起征战沙场的经历,还是想起了在扎西耶麾下为他卖命的日子?也或是背叛一个个待你如亲的人,在日月堂奔劳的时光?”
李熙在他身边打转,一点一点打破他的心理防线。
魍魉顺着她的话去想。
他想起了出生那年,雪灾爆发,村里人易子而食,他曾说只要能活下去,哪怕吃人他都在所不惜。
于是,他进入了日月堂。
他的第一笔生意,是潜伏在那个权贵方家,方茴是影子,而他是影子的影子,是日月堂埋下的最深的暗桩。
他的第二笔生意,是扎西耶麾下的将士,他奋勇杀敌,取得了扎西耶的信任,最后模仿他,取代他,将稚蛮兵权握于掌心。
他的第三笔生意,是一个不起眼的姓马的县令,与夫人鹣鲽情深,他又体会到了何为夫妻之情,可最后他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因为命令。
……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气血翻涌。
他的心早已枯萎凋零,但想起那些曾经的过往却仍旧泣血哀鸣。
他,究竟是谁?
他到死都是影子,只能是影子吗?
一张张人皮面具,一次次模仿他人,那最真实的自己又在哪儿?
最后,他看向李熙,只问了一句:“若我死了,能将我葬在吕县西山的乱葬岗下吗?”
李熙没有问为什么:“可以。”
他仿佛松了口气,最后竟然笑了,笑得很怀念:“五年前,那里埋葬了方茴和扎西耶。李庄主,我的确没有自己的名字,可我是他们的影子,这一生,我都在模仿他们,至死理应也是。”
他释然了,他本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是影子,那就一辈子是影子,当影子有时候也很快乐。
他说着撞上李熙的剑刃,剑刃便狠狠穿过他喉咙,鲜血滴答滴答落下。
最后,他笑着告诉李熙:“李副将,还活着。”
这也是李熙一开始想知道的问题。
方临煦一愣,转眸看向李熙。
“别谢我,我只是试试看而已。”
原来,她也有关心自己的时候……
方临煦眸光一暖:“足够了。”
“……头好疼,我到底喝了多少……大家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此时,有人从隔壁推开门,踉踉跄跄走出来,看见这挤满的人还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你你你……”
“李副将?”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了眼倒下的魍魉。
“什么你啊我的,张奎,快给爷上碗醒酒汤,脑袋疼死了!”
张奎惊疑不定:“你到底是真副将还是假副将?”
李副将下意识抬脚一踹:“我看你是真皮痒!”
张奎:“哎哟!疼!诶,这是真的!”
李副将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阿宁定定望着“李副将”,捂着嘴,竟泪流满面。
“阿宁……”暗香不忍,拍了拍她的脊背。
阿宁摇头:“我不明白……”
“有的人想做自己,而有的人早就失去了自己,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如何成为别人,所以于他而言,作为影子而死,是最高的荣耀。”
李熙放开剑,微微叹息。
场面一时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