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抬眸,只见两侧楼宇暗处,或是黑衣涌动,或是将衣藏尾,那些刺眼的视线齐齐落在这缓慢行驶的马车上,当真是万众瞩目。
而且,甚至还不止如此。
李熙敏锐地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商铺,薄薄的挡板和窗户遮不住恶意的视线。
“这蛟泉漏得很筛子一样,怪不得人人都想往这儿跑,分一杯羹。”李熙意有所指,语气变得讽刺。
“自然比不上吕县,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县主的手掌心。”贺明常毫无诚意地恭维道。
“那是以前,现在可就不一样了,毕竟我只是个被囚禁在明康的县主,手伸不了那么长,自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扑名利场。”李熙自我嘲讽。
“两耳不闻窗外事?”
贺明常似笑非笑:“县主这就看轻自己了,这几年没有县主,我在吕县可仍旧吃了不少亏,不过欣慰的是,吃亏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他说着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头顶。
“那位可太想将边城握在手中了,一个吕县,一个越地,真想不到,原本极度贫瘠之地现在却富饶至此,那位和稚蛮王肠子都悔青了吧?可惜那两地的人都太过固执,哪怕将所有一把火烧尽都不留给别人,想要动用武力,全城的人便会一拥而上,刀剑兵器、火药武器、粮食布匹竟源源不断,又靠着易守难攻的地势让多少人知难而返。打不下就只能暂且搁置,所幸哪方都没有得到好处,才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县主,小人愚钝,您说这种平衡能维系多久呢?”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道:“蛇得卧着,可是龙可卧不下来。”
贺明常仔细观察着李熙的表情,想要看出些许端倪,可李熙的面色太过平静,就像戴着一层厚厚的面具,难以看透。
“贺堂主所言,我还是头一回听见呢,许是我常年待在明康,已成井底之蛙了吧。”李熙苦笑道,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贺明常轻哂一声,小狐狸……哦不,现在是老狐狸了。
“井底要真有蛙才好。”
李熙能不知道吗?
李熙简直太知道了。
每年读遍万卷军书,阅尽千封来信,虽远在明康,但吕县之事事无巨细她皆了然如胸。皇帝对李熙不满却又不敢轻易处理掉她的原因就在此。吕县收不回,平衡打不破也不能打破,战火便只能从另一个方向烧来。
比其固若金汤的吕县,这漏得跟筛子一样的蛟泉似乎更好得利,但也只是似乎罢了,当一座城有两种势力,你争我夺,不是你受益就是我受益,可是当一座城满是势力的时候,你争我夺只会让其他人坐收渔翁之利,这何尝不是形成了另一种平衡?
你争我夺变成了尔虞我诈,脆弱的联盟平地而起但谁又能知道暗地里又是如何?
表面上方家坐拥兵权,主宰整座城池;南朝皇帝忌惮兵权想要将边城握在手里;暗地里还有日月堂虎视眈眈;稚蛮和别国也想分一杯羹。
而这座城真正的主人,在这座城里盘踞数十年的窦王真的已被多方势力完全架空,没有野心的逍遥王真的没有野心?也不见得吧。
至此,四面楚歌,危机四伏下,又造成了另一种微妙的平衡,也可以说是僵局。
有人想打破,可是又怕成为众矢之的,可不打破就是形如枯槁的老者,退不了又前进不得,只能等着时间耗尽,油尽灯枯,最后被山野中的恶狼吞噬。
所以,贺明常才一直想要将她拉入这混乱的漩涡,他野心勃勃,想借用新来的力量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同时,又不想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大概这就是贺明常所说的戏台子已经搭好。
可是啊……
戏子入局,可是提线木偶任人摆弄,亦可翻手云覆手雨。这场戏,入局由他,可最终到底是哪种结局,就由不得他了。
蛟泉……
李熙垂眸,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流光。
城门轰然关闭,棋子就此入局。
就在此时,贺明常递来一条手帕:“接下来去的地方,还请县主蒙上眼睛。”
李熙望着那黑色手帕:“贺堂主也会害怕?”
贺明常道:“若县主愿意加入我日月堂,那自然免去这些繁文缛节,可县主不愿,县主也知,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我啊,可舍不得县主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死去呢。”
李熙啧了一声,伸手接过他的手帕,却毫不犹豫扔了出去。
“我和堂主还没有熟悉到互换手帕的地步。”她拿出自己的手帕,叠了几转蒙上了眼睛:“贺堂主,可否还要检查一下?”
“不必了。”贺明常抬手,掉在车里的纱帘飞起,四只匕首飞出,瞬间将纱帘钉死在车厢上,马车内变得一片漆黑。
说着不用了,实则还搞小东西,老狐狸。
飘落的手帕掉在马车尾处,被路过的行人捡起。
无人看见,那行人迈着悠闲的步伐,进了这蛟泉最大的清倌青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