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翻了翻眼前的文件,忽的笑了一声:“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许多人明明清楚‘偏向虎山行,必被老虎食’的道理,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今日的保镖是李平安。以夜樱的实力来说,她其实并不需要什么保镖,只是她如今势大,总得有些老板的派头。
更多时候的保镖其实充当了秘书的职责,由于抽签到办公室内站岗的话那日的基本工资会翻上两倍,年底计算年终奖金时还会根据办公室内站岗的天数额外计算奖金,最低也是一辆豪车起步,于是有不少人成天盼望着能抽到自己,毕竟不是所有人有都喜欢到处跑着去杀人,但李平安算是个意外。
她出身中国武道世家,被拐卖至加拿大后后误了□□,后逐渐爱上了杀人的快感,但因为仇人过多导致她无法在原组织继续待下去,在知道夜樱这里招人后,就跑来寻求她的庇护。
以上是她面试时讲述的故事,简洁粗暴地概括了她流迹于加拿大的这十年。
她当时年纪尚小,一朝被家族中人授意的人贩子拐卖到了加拿大。她不通此国语言,寻求警察的帮助却被追打的四处逃窜,求助华人,却差点被卖到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场所里去。
因着先前的遭遇,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但她要活着,必须得活着。
于是她开始偷,开始抢。
她虽然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却识得他们手上、身上的昂贵物件,于是悄悄凑近,运气好的话能摸下一两个换钱饱腹,说不定还能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运气不好么,大不了被抓住打一顿。
由于没有住所,她只能蜷缩在或街角或地下通道的一角,与那些吸d吸的脑子不正常的家伙,与其他的一些流浪汉挤在一起,只将那里作为自己短暂的落脚点。
但有天夜里,有个流浪汉在观察了她许久后,对她出了手。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将藏在长袖中的餐刀割开那人喉咙的一幕——皮肉四绽、鲜红的血如喷泉般往她的脸上、身上喷溅,竟给她带来了怪异的暖意。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流浪汉是怎么死的——他们不是这座人来人往的大都城的一员,甚至许多人也不曾把他们当过人:几件占地方的垃圾,躲开就是了。
就连流浪汉的群体也不曾在意过自己,就算是昨夜还和自己说过话的人,今日失踪或身首异处,那也和他们半分关系都没有。
流浪者若有那么多的好心肠,早在流浪的头三个月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因此,就算亲眼见到了一个人在他们面前被杀,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趁着李平安还沉浸在杀人的快感中时,抢走了那个流浪汉的帐篷、被子等。
李平安没有留在那里,哪怕她知道不会有人因此举报或抓捕她。
从此,“流浪者李平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杀手界冉冉升起的新星,“Li”。
听到夜樱如此说的她,只淡淡道:“若您有需要,属下万死不辞。”
——
待二人睁开眼,杂乱的背景里高高漂浮着一卷画卷,画卷四周隐隐的散发着白光,中岛敦稳住身体,喝道:“别在那装神弄鬼,我知道你能说话!”
画卷动了动,开嗓,声音雌雄莫辨:“两位对不住,我只是担心那鬼要来害你们,才急忙将你们拉入了梦境,好与你们说明实情。”
“我本是名画清明上河图的粉本,主人仙去后,他的家人将我与同伴们封存,直至大宋国破,皇帝南逃,府邸众人也各自搜罗了财宝奔了前程,只余留下我们这些对他们来说无用且碍事的纸张,在那座府邸里逐渐腐朽。”
“巧的是,在我即将在风吹雨打的摧折下破败之际……”
“说重点。”芥川龙之介脸色一沉,他的耐心并不多,或者说,是对这画妖不多。
画卷一哽:“……总之,我开了灵智,有了妖魂,凭借着天赋,倒也没有被那些道士和尚发现。此后我潜心修炼,终于修炼出了能够将本体化为藏身之所的能力,我便在体内添砖加瓦,努力复现原作的辉煌。”
中岛敦犹疑着打量它:“……我们这些天见到的人,都与你无关吧。”毕竟这只画妖怎么看都不像有将幻境做的如此真实的能力。
虽然被嘲讽了一把,但画妖也没有办法反驳:“……确实如此。这是占据我本体的女鬼所为。她原是宁宗朝时一家府邸的夫人,夫家逼迫她自缢后,又将尸身封印、沉入水塘,教她不得轮回,直到魂魄消散前都只能待在那不见天日的塘底。”
中岛敦无语了好一阵,吊死鬼在厉鬼行列中也是排的上号的,更何况是逼迫上吊,怨气与戾气只会更重,这种鬼出现的第一刻就会被带回地狱进行审判。也不是没有隐瞒天机,留下魂魄的办法,但这样的法子损耗巨大,一般只会用在病的就只剩一口气的亲人身上,谁会想到居然有人用这种法子来害人呢?
可这个法子也有缺点。怨魂的怨气不会随着时间而消散,反而会日积月累,待她力量大到可以冲破封印的那一刻,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那位夫家,既然那些人能帮他封印女鬼,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呢?
芥川龙之介倒没有什么感想,毕竟他对这些阴司勾当的了解程度并不如中岛敦深,只觉得做出这等事的人要敢出现在他面前,少说也是要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的。
画妖觑着他们的表情,小心斟酌用词:“我当时被一商人拍卖,恰好落在她家,她家郎主将我挂在了书房,也让我听到了他们封印她的计划。那塘底被事先画好了转运的法阵,他们将女鬼的躯体封印在那儿,除了将她困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要将她的气运化为己用,光荣自身。我心下不忍,在他们动手前提醒了她一回,可惜她没能看懂我的暗示,对自己的夫君也无半点警惕,待我找过去,也只能把她的魂魄带进我的本体。我想着她要是能以鬼身修炼,我也算功德一件。不料却被她偷袭,摄去了大半的力量。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带进一波又一波人,戏耍之后再吞吃了个干净。她也逐渐地将我的本体筑成了她的本营,我看过,似乎是她生前居住过的城池。”
怪不得不怕她反噬。她怨气再重,也无法积累,不如说,他们要的就是她恨,她怨,这样转运法阵才能源源不断的运转下去。
“如此,我们在这里的身份也是由她来选择的了。”芥川龙之介说。
“是的……她会藏在你们周围,明里暗里的挑拨你们的感情,因为她最喜欢的就是看有情人互相怨怼,直至兵刃相向。”画妖说着,语气不确定起来:“她在中国干的恶事太多,已经引起了道门和佛门的注意,她便迷惑了一个异国的商人,藏在货物当中逃出了大宋,那商人又将我几经转手,我是去年才到了日本的。她本来沉寂了一段时日,我也养精蓄锐了多年,正准备一举攻破她的防线,她却忽而力量暴涨,无奈之下,我只好将自己藏起来,保留最后一点实力。后来,我感应到了你们的不俗,特意在那家铺子里等候,只是不知为何她这次竟抓的是两名男子,真是奇怪。”
芥川龙之介心下一紧,看向中岛敦,却见他也正若有所思的往自己这边看来,嗓子不自觉的沙哑:“你……”
中岛敦对他的紧张毫无察觉,很快便想通了关窍:“说来说去,她不还是要吃我们。虽然我俩无法给她带来情感上的愉悦,却能让她饱腹啊!”
“小寅是妈妈送给我的,它的核心对许多妖怪和鬼来说都是上好的补品,多半这就是女鬼把它也带了进来的缘故。”
他攥了攥拳头:“我原先还以为这里是一个幻境,不曾想这里居然是画妖的本体,我们没有被迷惑,而是被女鬼关了进来。”
“不对……”他凑过来,捻起芥川龙之介肩上的一缕发丝,触感真实,却没有断在他变出的利爪之下:“一个真实存在的环境,再加上一个小小的迷惑术法,比构建幻境省力,也比直接关进来容易骗过我们的知觉。”
芥川龙之介偏头躲着那只温热的手,试图用说话来遗忘自己突如其来的悸动:“既如此,她为何不在我们昏迷的时候就吃了我们?”
画妖期期艾艾道:“不知道……”
中岛敦收回手,芥川龙之介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或许她抓我们进来,是受了旁人指使。”
“嗯……有道理。”中岛敦沉思。
芥川龙之介看向画妖:“你的事我们清楚了。既然你说女鬼就在我们周围,那想必你是能感知到她的。”
“是这样没错……虽然她吞噬了我的力量,但再怎么说,这里也是由我的本体搭建起来的。”
中岛敦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画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