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兽骨更多,如果说上面是仙境,下面就是地狱。
他碾碎一块半圆头骨,慢吞吞取出仙骨。足尖用力跃起,抓住悬棺铁链滑到棺旁,讥讽一笑,提剑砍断拉着悬棺的粗大铁链。
青铜棺落下时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音,溅起许多尘土。
他没管那棺材,反而继续拽着其中一个细一些的铁链,铁链很快被拽动,他双手用力继续拉动,随着他的动作,半圆形的仙人求长生壁画逐渐斑驳脱落,露出了另一幅画。
那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那是一座巍峨的五色矿山,它只有些光秃秃的草木,矿山周围密林环绕,白云,日光斑驳的山影,密林旁的小屋,栩栩如生,他正要取灯细看,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四周的灯骤然亮了起来。那是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的声音。
“也太粗暴了。”
画中的竹屋内,一个男子逐渐走出来,他慢慢从画中走到这个巨大的墓室。
他和燕椿和长得有些像,也有着一双茶眸,是贵气而俊朗的面容,身穿一套和他完全不匹配的短打,如同正要上山砍柴的樵夫。
两双茶眸对视,一个带着怒不可遏的暴戾,一个却望向上方。
那男子眼神怔怔,颤抖地露出一个微笑,对着墓室的棚顶处。
高兴,怀念,欣慰,悲伤,五味杂陈。
他慢慢飘到上面,抖着手,珍惜地摸了摸棚顶,露出了十分幸福的微笑。
燕椿和阴鸷地望着他,半晌,他飘了下来,随意地坐在自己的棺椁上,微微一笑。
“别生气,这是我和她离得最近的距离,她不认识我的。你叫什么?你是晏家的孩子?还是慕家的孩子?”
突然他定神看了看,感慨道:“啊……玄昭选了你,真好。把仙骨给我,这里会恢复如初的,你就对她说是你的功劳,天道也会归功于你,这是我感谢……你带她来的好处。只要能恢复如初,她不会计较许多的。”
男子愣了一下,眼帘低垂:"你不该减少喂酒的……那棋局明明与你说了,按理说,你还该叫我声先祖,其实她根本不认识我。"
他的声音渐渐飘远:"在我们那个世界,天有六重。那时我还算有些身份,被人追杀逃到那座山上,第一次看见了她..."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奇怪的是,没有泪水,也没有啜泣声。片刻后,他放下手,表情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她每天夜里都拿着一把破旧的锄头,独自在月光下挖着金星沙。一边挖,一边哼着歌...明明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快乐。"男子的眼神变得柔软,"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只有我能。我和她说话,她却听不见。我以为她是天上的仙人...不过没关系,我陪着她。"
"我在山腰搭了间竹屋,一住就是二十年。直到有一天夜里,我照常去找她...却发现她不见了。"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宽容的微笑,却让人看着心酸。
"后来我也修了仙,有了自己的洞府,就是上面那个。我费尽心思结交司天职的朋友,踏遍无数地方,却再也没能找到她。直到遇见一位仙人,他告诉我那是'混沌种'...说他也曾见过。这种存在,除非自愿现身,否则谁也找不到,而且,天不容她。"
男子苦笑着摇头:"可我觉得,她不是不愿意出现,而是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总是避开所有生灵...但为什么,明明那么孤独,却能哼出那么快乐的歌呢?"
他又一次捂住脸,这次沉默得更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现在...她应该不孤单了吧?在这里,她有友人。是我让此地送信,我推衍过无数次,我与她不得见。因此,她不认得我。"
转向燕椿和,他继续笑道:"我寿元将尽时,一位友人推演出新世界即将形成,建议我去争取教化之功。我活得太久了...就用这些换她来到这个世界。其实也不一定能成功,但值得一试,不是吗?我没有恶意。她可以在这里几万年,或者再久一些也没关系。"
燕椿和半晌冷漠问:“你配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孩子,你应谢我给了你一个配的机会,不是吗?”
燕椿和勃然拂袖,正要走。
仙人却略微扬声:“她醒着,看,我算好了每一步,你可当真甘心走?孩子,带她来见我吧,为这一刻,我等了不知岁月。”
他没再说话,走到上面时怔怔盯着山石。
他想过种种可能,他觉得……不会比有人比他更爱赵元青的,晏明微说的太简略了。
他也可以的,他希望自己是更爱赵元青那个,他会做的更好。
去和别的女人或者兽生子也没关系,被兽吃掉也没关系的,不当仙人也没关系,看二十年,看上百年都没关系,他都可以的,他可以为了赵元青做任何事,可为何会有别的男子,比他先做了这件事呢?
甚至他反抗不得,他就是在等他问,然后他一定会带赵元青下来见他,他才能……让他回避。他知道他的身份,他也并不介意,他只是在求一个……能够再见到赵元青的机会,他接受过晏明微的馈赠,无论是自己,还是燕、慕二家的世代联姻,千般过往,都脱离不了这个男人。
燕椿和并不能瞒着赵元青,因为晏明微无法自己说出口。
若他不爱她,他刚刚就会被晏明微杀死,若他爱她,他的爱意将永远被晏明微的爱意压制着,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