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萧苓。
她是变数。
此时此刻不能让萧苓离开的念头开始汹涌、疯狂地在赵景之脑海里出现。
他还记得亲眼目睹萧负雪抱着她一起消失在了悬崖峭壁,那撕心裂肺的感觉。而后日日心火煎熬,夜不能寐。
他找到她了,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了。
他的心再一次完整了,鲜活地跳动着。
她怎么能再一次说要走呢?
“我想要什么?”
赵景之朝萧苓步步逼近,直至将她抵在廊桥的栏杆处,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
萧苓承受着风雨欲来的窒息感,心脏一阵阵闷痛。
他的气息愈发沉重,每一次就像砸到她的心口上。
“我想要的,你难道不知道么?”
他将问题回抛给了萧苓,黝黑的眸子里盛着水面的粼粼波光,愈发冷寂。
这句话令人浮想联翩。
可以说是为了权势,也可以说是为了……她。
萧苓靠着坚硬的栏杆,单薄的脊背硌得生疼。脑海里不合时宜想起了昨夜他说的话。
——“就算是死,你也别想离开东宫。”
她闭了闭眼,理智告诉她答案应该是前者。
赵景之要她,不过就是为了复仇。
就是要日日夜夜折磨她。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
“赵景之!”
萧苓打断了他的话。
她鲜少这样疾言厉色,像是仿佛只要他闭嘴,一切的未知都不会随着他的话砸在她的身上。
赵景之明显被她一怔,浅淡的薄唇罕见地收起了弧度,显得有些凉薄。
“让我猜猜,你是不想听——”他顿了顿,“还是不敢听?”
萧苓的呼吸短促而急切,她感到阵阵晕眩和深深的无力。
她想,他永远都有办法能把人逼疯、弄坏。
就这样的一个人,不折不扣的疯子行径,她竟然试图同他讲道理。
和他相比,她不仅是傻子,还是疯子。
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有飞虫在轰鸣。萧苓觉得难捱,就算此时风再冷,她仍觉得有什么在骨头缝里烧着。
痛意迫使她张口,“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景之眸光暗了暗。
又是撇清干系的话。
她的嘴是那样柔软,那样的温热,可为何说出的话那么冰冷。
“那也和萧负雪无关么?”
萧苓看着他,目光冰冷。
他又在威胁她了,拿兄长的安危。
如果、如果她不在了,抑或是不要她这条命了,他还能威胁到她么?
萧苓不动声色吸了一口气,靠在栏杆上的那块皮肉正硬得发烫。
她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此时的风吹皱满湖水,让人忍不住瑟缩。
“赵景之,你应该知道这些和他都没有关系。他是无辜的,三年前他甚至……”
“不在场”三个字还没有说完,嘴唇就被赵景之恶狠狠堵住。
“唔……”
赵景之狠戾地抬起萧苓的下颌,目光死死盯着还未闭上双眼的她,不顾一切侵入、啃噬。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替萧负雪开脱!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萧苓喘不过气,浓郁的冷香往她鼻腔倾袭,简直无法呼吸。
她拼命抗拒着,想挣脱赵景之,却被他捉住双腕抵在他的胸口。手心下是他原本平稳而缓慢的心跳,此时正急促跳动着。
和她如出一辙。
肺腑里的空气正一点点被挤压,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萧苓觉得快要窒息,他才把她放开。
赵景之后退一步,看着她慢慢弓着腰,给她喘息的空间。
可眸光依旧燃起明晃晃的愤怒,在眼尾聚集着,烧成绯红色。
他也同样气息不稳。
“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这不是你先提的么?”
萧苓直起身子,等抬起眼时,眼眶红红的,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背着光,面容是模糊的。
她突然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僵硬。
“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这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系在檐下的宫灯摇摇晃晃,将水面映射得波光粼粼,而萧苓就站在那里,整个人无助、脆弱。
赵景之闭了闭眼,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
放过?
他难道对她很坏么?
他帮她处理掉了侯府,惩处了那些欺负她的人,可她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只要是对她不好的人,陈时、崔氏、陈氏,哪怕是萧净,都已经受到了惩罚,她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在侯府忍辱负重。
容钦南和萧柔也遭到了报应,现在没有一个人敢欺负她,她在东宫亦无人敢欺侮,那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呢?
“我放过你了……”赵景之目光透过她又像是望向了飘渺的水面,此时正浮着一层雾气。
他故意拉长的尾音让萧苓止不住打寒噤,咬牙等着他的下文——“那谁来放过我呢?”
萧苓再也忍受不住,心脏砰砰跳着。
事到今日,她才知道他是怎样的疯子。
凶残、变态。
“赵景之,有时候我会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也许你都忘记了,但我还没有忘。”
萧苓微微吸气,被泪水淌过的皮肤被风吹干,发红发痒。她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一步,直至身体被栏杆完全抵住,再无半点空隙。
她看着他,目光突然柔和起来,像是将他的凌厉五官都临摹了个遍。
“我们三个人……”
“住口!”
赵景之头痛欲裂,忍不住伸手去摁额角。
“不,我要说,赵景之,你让我说完。我们三个人从小相识,一起长大,但论谁也料想不到如今的境地,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赵景之,我也不会怪你。”
萧苓的眼睛蓄满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从赵景之的角度看,她衣袂翻飞,周遭盈着圣洁的光,就连身后的粼粼水光都成了她的陪衬。
他痛极了,不光头疼,全身都在痛。
似乎有什么在扯着他的皮肉,撕烂他的心。
萧苓语气愈发平静,“赵景之——”
赵景之忍着钻心的痛,萧苓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成虚幻的影,似烟似雾,有一瞬间和宋翎的身影重合。
他痛到冷汗直流,眼皮被蜇得生疼,想伸手去抓被风扬起的丝绦,耳边还飘荡着萧苓的声音。
“赵景之,如果我说三年前,我没有要害你的母亲。”
“你会信我么?”
她的声音极轻,如风的叹息。
她希望他回答,也怕他回答。
他会怎么说?
说她是凶手。
这样……也好。
可赵景之什么都听不到了,耳朵嗡鸣,无法自控的冲动让他再也保持不住平静的神情,一张脸早已变得扭曲、骇人。
而流淌在面上的水,早已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冷汗。
他像是厉鬼,张开獠牙,冲着萧苓咧开嘴。
“萧苓,你是我的,哪怕生生世世,你都只会是我赵景之的,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我们生在一处,死也要死在一处!”
冷风让人清醒,也让人死心。
萧苓无声笑了笑。
露出她来东宫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赵景之。”
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将他的名字唤得也轻柔。
赵景之布满红血丝的眼珠颤了颤。
身子在一瞬间僵直。
“你……”
随后,她微微后仰,整个人像轻盈的蝴蝶,在赵景之愈来愈惊骇的目光中倒在了湖水里。
轻的,静的,只剩下湖面泛起的涟漪和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萧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