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饼计果然奏效。
那日,沈郁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包过胡饼的油纸呈上天听,又点破京中流言与尹氏有关。虽未多说一句,可天子神色微变,便已足够引人遐想。
朝堂之上,从来不缺聪明人。
于是,就如石子入水,层层涟漪顷刻荡开。一时间满朝风声鹤唳。有人缄口自保,有人急于撇清,也有人暗中递话,互相指摘,妄图借乱脱身。
正如韩宗烈将军曾经的那句笑言,“澡堂子着火,各捂其腚。”不论官拜几品,此时此刻都只顾着先将自己择个干净。
风浪既起,便有人顺势而为。
借着这股东风,沈行谨命人暗中顺藤摸瓜,追根溯源,一路抽丝剥茧,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名字——梁国公世子,沈恪。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早在月前,江南急报入京,便已查明叛军所用火器出自云州武库。而云州,正是梁国公沈承训的封地。
天子震怒,敕令梁国公入京面圣。
沈承训却以“风痹沉疴,不良于行”为由推拒,只遣嫡长子沈恪代父入京。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朝野之间,早已各有揣测。
云州武库一案,由大理寺少卿吴恭主理。
据查,梁国公病重已久,卧床半年有余。云州一切要务,皆由世子沈恪经手,梁国公“概不知情”。
因此,沈恪入京不久便被请入大理寺,至今未出。他寡言少语。一整日下来,也难得吐出几个字来。这样一个人,是如何坐在大理寺的高墙深院之中,搅动满城风雨的?
他有通天的本领?又或者……有鬼?
沈郁离原本打算与兄长一同去见他。奈何清明将至,祭祖之礼不可废。沈行谨身为太子,必须随父皇出京谒陵。礼制所在,分身乏术。
而局势刻不容缓。她心中隐隐不安,不敢多等,便只带了司无忧与董妙珠,随吴恭一同直入大理寺监牢去见沈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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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监牢深重幽闭。
石阶向下,一层一层压入地底。墙壁潮湿,灯火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气。
越往里走,越静。
像是连声音都会被吞没。
吴恭与董妙珠一路将所查之事细细禀明。
沈恪认罪了。
没有推诿,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试图为自己争一线生机。他将私通叛党之事尽数揽下,承认得干脆利落。
除此之外,再没多说一句。
然而查到的线索,却远不止于此。账册、往来、暗线、人手……零零碎碎拼在一处,反倒愈发显出一层说不清的诡谲。
沈郁离听完,停下了脚步。
一切顺利得近乎敷衍。像是有人刻意留了痕迹,让人去寻。
铁门一重一重开启。黑暗在前方缓缓铺开,好似逐渐漫上来的潮水。
她微微抬眼,随着吴恭向监牢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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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高悬,只透进一线天光,在墙上映出青年瘦削的影子。他站得笔直,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那道光里缓缓浮沉的尘埃。
按宗亲辈分,梁国公沈承训与沈郁离同辈,年纪却与她父皇相仿。沈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眉目冷淡,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潭无波无澜的水。
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郁离身上,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沈郁离倒是全然不以为意。她站在牢外,语气温和得像是来探望故人。
“我幼时见过你。”
沈恪微微一顿,摇了摇头,声音冷淡,“我不记得公主。”
才一个照面就被他猜中了自己的身份,沈郁离有些意外,却也丝毫不恼,只轻轻一笑,“那时你我都还年幼。你随梁国公入京,宫中设宴,我在御花园里远远见过你一面。”
沈恪神色未动,依旧摇头道:“记不得了。”
沈郁离看了他一会儿,像只是随口叙旧,“听说梁国公病重。太医院的徐院正擅长医治风痹之症,父皇已令他赶赴云州,为梁国公医治去了。”
沈恪死气沉沉的眸子闪烁了一瞬,不禁猜测起奉命去云州的除了徐太医还有什么人。片刻的恍惚后,他才低声道:“谢陛下关心。”
沈郁离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这半年来,云州大小事情,都是世子在打理?”
这一次,沈恪没有回答。
牢中一时安静极了。
“传闻世子寡言,”沈郁离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打量着他,“如今看来,倒是所言不假。”
她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
“世子代父进京,实乃纯孝。可你我都知道,私通叛党,散布流言,都是你父亲的主意。”
沈恪猛地抬头,“不,是我。”
他反驳得很快,甚至有些急。
沈郁离一脸恍然,“果然不是你,是你父亲。”
沈恪呼吸一滞,“我……我父亲并非……”
“并非病重。”沈郁离顺势接道,语气认真得仿佛在替他理清思路,“而是心虚不敢来京,所以让你来顶罪。”
她说完,还回头看了吴恭一眼。神情里甚至带了几分恍然大悟的震惊。
沈恪脸色已然变了。那层原本冷静的壳,被一点点敲出了裂纹。
“我父亲他早……早已……”
急促之下,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就如董妙珠查到的一样,梁国公世子沈恪天生寡言,实际上是为了掩饰口吃之症。
“早已有谋逆之心?”沈郁离语气一提,干脆利落地替他补全。
这场面司无忧早就见怪不怪。董妙珠也已觉得稀松平常。吴恭却未见过。
看着公主睁眼现编,欺负结巴,他实在忍俊不禁,只得轻咳一声,伸手捋了捋两撇胡子,别过脸去。
沈恪猛地一滞。
“不是!”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做下此事的……是我!是我!”他呼吸紊乱,声音发颤,“与……与我父亲……”
“无关”二字尚未出口,小公主已平静接上“与你父亲合谋?”像是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
沈恪猛地跪了下去。
“与我父亲无……无关!”他声音发紧,字字艰难,“公主何……何必如此相逼!”
牢中空气忽然一沉。
沈郁离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为何会在这里?”
沈恪一怔,像是被人当胸一击,所有辩解忽然卡在喉间。
是啊。
若一切真是他所为,一个潜心多年,意图谋逆
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一道诏令乖乖入京,然后安安静静地被关进这座监牢里?
他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郁离轻轻叹了口气。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再次缓了下来。
“你父亲……是不是对你很好?”
沈恪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真正有了波动。
沈郁离却像没看见,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若真心爱护的,连你闯了祸都舍不得责罚……”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怎会把你推出来顶罪?”
“你父亲一定对你不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一点一点刺进去。“你不像愚孝之人。甘愿替死,总该有个缘由。”
牢中寂静无声。
吴恭站在一旁,神色也渐渐凝重下来。
沈郁离看着沈恪,最后说道:“吴大人就在这里。若说出实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否则——私通叛党、构陷忠良、谋逆欺君,梁国公府上下一个都走不掉。”
空气几乎凝固。
沈恪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所有的盘算,所有的决心,所有孤身赴死的勇气,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以为自己可以挡下这一切。
可永安公主只用了几句话就把整个局面彻底撕开。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轻,像是散去了胸中最后一口气。良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捧沙子。
“公主…可曾听过……玉……玉腰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