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不在意这帮江湖人的小心思，自顾自对身边手下打了个手势。这几个人倒是乖觉，两人抓住那囚犯的肩膀，另外一人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向后一拽。

露出一张异族人的脸。

“我想起来了！”有人激动道，“之前听闻有个异族人杀了清风客阮清波，莫不就是此人？”

阮清波的名声还行，在场的人大多也都听过，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此贼当诛！”不知是谁混在人群中大喊，“杀的好，也当是为清风客报仇了！”

有人带头，那其他人自然也都议论纷纷，没过一会便都自然而然的接受了此事。恰逢此时日头转高，明晃晃一轮金盘挂在天空正当央，晒得身上仿佛都没了那股冷气，贺兰转身背手往长悲台中央一坐，只听啪一声，一枚令签砸在地上。

“时辰差不多也到了，”他道，“准备行刑吧。”

几个镇正卫压着刀半梦，将她狠狠按在刑台上。

多日备受磋磨，刀半梦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但在这时候，竟也能勾出一丝冷笑。

“懦夫……”她眼珠直勾勾盯着贺兰，无声张口，“狗鼠之辈！”

贺兰面颊一抽。

“死到临头了，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真的那么硬！”他咬牙低吼，“行刑！”

刽子手拖着斧头走来，旁边有人为他奉上一碗酒，他牛饮数口喝完，又将酒液尽数喷在斧刃之上，那斧头原本是铁灰色，因经年累月地沾血，渗进去了些拭不去的暗红，十分瘆人。

刀半梦讥讽地勾起嘴角。

其实此时她已看不清什么，天地万物都是一片朦胧，好像蒙了一层深色厚纱，听力也是模糊的，像浸在水中听岸上的声。想来她这半辈子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年少从地狱出逃，遇到知交好友，还干出了点大事，只是没想到最后竟不是死在江湖人手下，而是刑台上……

就是这刽子手未免动手也太慢了些吧？

脑海中刚闪过这一丝念头，忽然身上一轻，按着她的人似是都松开了手。刀半梦慢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事情有变，刚奋力抬起头，忽然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把她托了起来。

是个人。

用不着仔细分辨，她已经知道了这是谁。

是君无岐。

是……君无岐……

凛冽寒风从耳边刮过，割断一缕头发，刀半梦竭尽全力睁大眼睛，看到一双侧过去的琥珀瞳。那不是她熟悉的样子，但她认得出来。不知道从哪生出了些力气，她两条腿支在地上，竟能自己站起来了。

君无岐用右半边肩膀架着她，左手持剑，冷冷望着不远处的贺兰。

镇正卫们团团围住她们，像鸦群盯视猎物，但君无岐好似没看见他们似的，只对贺兰道，“你费尽心思引我来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贺兰仍端坐在高位上，眼神像条蛇，“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君无岐。”

他慢慢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低声道，“我想了很久你是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君无岐，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隐瞒身份吧？”

君无岐眉头轻皱。

贺兰在拖延时间。

他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布阵？杀人？还是要等谁来？

那一瞬间君无岐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但刀半梦情况有些严重，绝不能再拖。她打定了主意，剑尖抬起，指向贺兰。

“说那些无用。”她眉心的血色伤痕似乎活过来了似的，“动手吧。”

暴烈的剑风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当头泼下。在衣角和剑光的间隙间，君无岐看见贺兰的眼睛。他的眼神里藏着些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嘲弄、讥讽，还有一丝要看戏似的跃跃欲试……

某种战栗忽然爬上她的肩背。

“召南！”

在一片乌压压的混乱中她倏地扭头大吼。

“带她走！”

刀半梦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推出来，轻飘飘落在一匹柔软和毛绒之中，紧跟着那段毛茸茸就动了起来，朝镇外狂奔。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越过人群的头顶，忽然反应过来，“召南？”

驮着她的正是召南，显然她此时已经远胜从前，变成的小马不再是之前的模样，大了一圈有余，跑动时也极为舒展，完完整整地托起了她。召南百忙之中回了下头，大声道，“我们先走，她能顶住！”

刀半梦远远望着视线中模糊不清的长悲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大团隐隐约约的黑雾，看不清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不行……我得去帮她……”

“你就老实待着吧！”召南的速度飞快，已经冲出了镇子边缘，“我们也还有一劫呢。”

召南变作的小马缓缓停了下来。

她们对面，山隘形成的小道上，有人正在静静等着她们。

而在另一边。

君无岐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震耳欲聋。

在人群的边缘，在无数相似又不同的面孔中央，有人正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像在梦里，像在夜半惊醒时的幻象中，她竟然一时间不敢相信，真的有这么一天到来了。

她听见自己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

“郦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