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子关系中,家长对孩子长期的漠视是一种虐待吗?是的。
克劳德只感觉自己坐在一片名为情感的废墟之上,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应该从何下手去重新构建,他只能蹲下来,徒手扒开碎石堆,在尖锐石头间隙中长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克劳德整个人几乎是匍匐地上,如同拜神的信徒,他用手指拨弄小小的花瓣,从花蕊中倾吐出一个声音,那是曾经希娅专门到教堂中双手合十双膝下跪许下的愿望——希望父亲永远健康幸福,要活得很长很长寿。
那是一个孩子对于家长纯真的爱,如同天山上的雪莲花,克劳德从不追求纯粹,因为他觉得这是个谎言,可是他真正感受过那种爱之后,克劳德很难说自己不动容。
这朵小小的花,克劳德想要用双手小心挖掘它根系,然后将其移植到自己内心,他不想要忘记有被自己孩子纯粹地爱过的时刻,只是他因为曾经的选择完全错过。
【希娅】回到红宝石宫,坐在窗台发呆许久,莉莲推门而入,询问【希娅】舞会过得开心不开心,毕竟这次是国王陛下让她去的。
【希娅】左右晃动身体,她说:“还可以吧。”又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但这一次【克劳德】出面解决,可【希娅】想她应该感动吗?当一个掌握了这么重的话语权,只要他能够做些什么,几句话就能够让别人的人生变得不同,那么之前又为何什么都不做?
【希娅】在莉莲为她解开头发饰物的时候突然说:“我觉得有很多事情都超出了我理解的能力,我只能按照过往的经验去解释,可是这样做是对的吗?我不知道。”
莉莲梳理少女的金色长发,“你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想法?其实每个人都是由他们自己的经历塑造的,不能理解也正常。”
有关【克劳德】的语言,真的是太过晦涩难懂,【希娅】已经没有勇气去继续解读,如果父亲存在的意义是如此复杂与遥不可及,那她彻底接受,不愿再去思考。
【希娅】握住莉莲的手说:“莉莲,如果有一天你想要组建自己的家庭,你一定要和我说,我不会抓着不放,我只是有时候觉得太爱你所以才不想你离开,因为我害怕一旦我们之间有了距离,这份爱就会消失。”【希娅】对莉莲的爱一直都是纯粹的孩子对大人的依恋,而莉莲教会她坦诚地去表达自己内心的爱,不要将其隐藏,让别人去猜。
莉莲笑着说:“今天你是怎么了?即便我有自己的家庭,你在我心里也是最特别的存在,所以不要因为我们不在一起了,就觉得我不爱你,觉得你失去我。”
镜中的少女抓住莉莲的手,将脸颊贴在莉莲掌心。
【希娅】的自我伤害是她释放所有悲怆的出口,人富有感情并不是罪,而是生命力的体现,反之,总是用理性压抑着感情的人才更加脆弱,情感如同洪水,理性是不断被冲击的堤坝,而年少时期的克劳德,情绪如同密密麻麻爬满墙的藤曼,在阴暗之处没有阳光照耀,因为不被看见,所以他选择将情感深埋进地下。
这样的他或许真没有资格去成为一个父亲,因为他的努力与自己孩子的诉求就像好像两个不契合的齿轮,以生硬的方式相互磨损,可每一次克劳德都想要再去尝试,或许他可以做得更好,然而,在这个时刻,克劳德真切地感受到【希娅】已经决定放弃,她放弃去理解自己的父亲,放弃在【克劳德】身上追求自己想要的温情,她甚至责怪自己怎么当初会做出这么愚蠢的选择,她慢慢地收回了在【克劳德】身上投射的种种幻想与期待,也慢慢收回了内心珍贵的爱。
在【希娅】和莉莲热聊未来出皇宫的种种可能时,莉莲看到少女眼角落下一滴泪,她伸手帮少女擦拭。
莉莲:“怎么说着说着还掉眼泪?”
【希娅】有些惊讶,她没有感觉到悲伤,只感觉心中被绳子捆绑摇摆的巨石终于落下,因此松一口气,【希娅】说:“没事,可能是眼睛里面进沙子。”
几天后,珍妮主动来红宝石宫找希娅,因为姨母的遭遇她哭得双眼红肿,看向【希娅】
眼神也是怯生生,她们二人现在的立场因为大人们的操作实在是有些尴尬,但【希娅】想到她未来很快就会离开皇宫,珍妮又是她第一位同龄的朋友,最后还是将珍妮迎进来。
珍妮不安地扭动手指,连说话都含糊不清,【希娅】花了点时间才搞懂珍妮想和她一起喝茶。
【希娅】注意到珍妮端着茶杯的手还在不停颤抖,她用自己带着暖意的手包裹住珍妮手指,满是怜惜地说:“别着急,慢慢喝。”
珍妮甚至不敢看【希娅】,最后终于闭上眼饮下茶水,【希娅】还在想要如何安慰珍妮,下一秒她就看到珍妮双手掐住自己喉咙,仿佛想要呕吐又想要逼迫自己不要去做,嘴角逐渐泛起白沫,嘴唇变成诡异的紫。
【希娅】慌乱地说:“我去叫医生。”因为珍妮说想要和【希娅】单独聊聊,房间内外连女仆都没有。
然而【希娅】站起身,珍妮双手立刻抓住【希娅】裙子不放她离开,【希娅】大声说:“珍妮,快放手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珍妮整个皮肤都呈现出异样,眼眶含泪,好像在朝【希娅】求救,又像是想把少女一同拉入泥潭。
【希娅】慌乱极了,她扯开珍妮的手,珍妮又立刻匍匐在地抓住【希娅】的脚。
【希娅】逐渐停止动作,换成克劳德低头看着这个挣扎求生的女孩,成人之间的游戏规则,对孩子而言还是太残酷,而她们又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只能无条件听从大人安排。
克劳德问:“是你姨母要求这么做还是修斯让你做的?”无论是谁,都很可悲。
珍妮睁大眼睛,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被毒药腐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这里!”此时珍妮的贴身女仆突然推开门,她身后站着菲利克斯,而菲利克斯看到的是面无表情的金发少女与已经倒地昏迷的珍妮。
珍妮被其他人手忙脚乱带走后,【希娅】也被请出房间,她怔怔地坐在卧室床边,一切对她而言太快,她什么准备都没有,为什么珍妮会突然发病,【希娅】也不知道,而菲利克斯已经将现场她们用过的所有茶具带走。
莉莲匆匆走进门,今天不是她轮班,因此收到消息时已经是事发半小时后,她一把抱住希娅,面露担忧的神情。
【希娅】靠在女人怀里,脸色惨白地说:“不……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没有做,你说,那些人会不会觉得是我伤害珍妮,毕竟之前……”之前她在舞会上被指控对珍妮态度恶劣。
莉莲根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勾心斗角,她只能说:“我相信你,你绝不是那样的孩子,很多人都知道你是个善良孩子。”
莉莲的话让【希娅】冷静,【希娅】问:“那我是不是要找国王陛下说清楚?”【希娅】根本不知道菲利克斯回去会如何描述整件事,她觉得应该亲自去找【克劳德】说明实情。
莉莲不知道【克劳德】会怎么想,但横向比较,莉莲确实觉得【克劳德】对珍妮的偏爱胜于【希娅】,当下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莉莲说:“好,我陪你一起。”
克劳德:“你留在这里,还有我这件衣服沾了珍妮的呕吐物,给我拿件新衣。”
在莉莲离开的间隙,克劳德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把匕首捆绑在小腿,然后将衬裙拉下,而后克劳德脸色灰暗地看着莉莲拿来一套素净的水蓝色长裙。
【希娅】换上衣服,此时窗外天色渐暗,她心中不安更甚。
【希娅】来到主宫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她在靠近中央花园的长廊上遇到【克劳德】,双目对视的时候,【希娅】忽然犹豫了,因为她并不知道与她关系如同陌生人的【克劳德】会不会选择相信她,但【希娅】想到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莉莲而战,于是鼓足勇气走到男人面前。
男人冷淡地说:“有什么事?”
【希娅】:“陛下,关于今天珍妮在红宝石宫的情况,我什么都不知道,请你相信,这不是我做的。”
男人随意地说:“是不是你都无所谓。”如果是克劳德能够迅速理解男人的意思,最近他忙着瓦解罗斯和康纳家族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当初他准许珍妮入宫一方面是他发现这个女孩子身上确实有诡异的能量场可以缓解头疾,另一方面也是顺势而为,让她身后的家族放松警惕,现在珍妮于他已经失去意义。
【希娅】不理解这些弯弯绕绕,她像是被重击后退一步,什么意思?国王陛下已经认定是她的责任吗?那她要如何去做?那个出皇宫的梦仿佛在一瞬间成为泡影。
在男人转身要走的时候,【希娅】忽然抓住他华美长袍,泪水湿润眼眶,一颗颗落下溅落在大理石地面,像是水晶被狠狠砸碎,四分五裂,少女泪眼朦胧地质问男人:“为什么要这样,你是不是从未将我当作你的孩子,你是憎恨我吗?”
恨吗?一开始是恨的,因为怀孕的不是他,孩子仅仅是个抽象而遥远的概念,而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生命,触碰到她的皮肤,感受到她出生宛若鸿毛的重量,又不恨孩子了,只恨自己的无能。
一些话因为承载了复杂的过往,反而无法轻易诉之于口,而克劳德感受到少女心里在沉默中堆积的绝望,他的心也变得迫切,说啊,至少说一句说你不恨,只是你不知道要如何和孩子相处。
而男人说:“我们没有必要再讨论这些,回去吧。”
角色对换,人甚至无法理解自己。
【希娅】已是摇摇欲坠,她再也站不住跪倒在地,下一秒克劳德支撑住身体,用袖子胡乱拭去满脸的泪,连带着将口脂也抹到脸颊,宛若张狂笑容,宛若猩红伤口。
克劳德开口:“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情,我想要怎么离开这个世界。”他直起身,前前后后踉跄几步,站不稳一般,少女的裙摆来回飘荡,男人刚想训斥少女不应该在这个年纪想到死亡,可他自始自终都没有看清那把匕首是如何刺入自己腹部。
如何杀死皇族的人,每个人身上都被赋予了能够抵消魔法攻击的防护咒,只有单纯的物理攻击可以达成,克劳德试了很多方法来破坏这个世界,而他唯一没有试过的是杀死自己。
他用力一划,内部的脏器随着大量血液掉在地上,为了防止男人反击,克劳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然后用匕首刺穿右手手心,突然克劳德和男人眼神对上,即便是濒死男人的神情还是没有恐慌,他的左手颤抖着摸向自己腹部的伤口,似乎还想要将肠子塞回。
克劳德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他双手强撑着抓住匕首,这个时期的【希娅】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么残酷的杀戮,克劳德开始控制不住大声尖叫,然后呕吐,可在目睹珍妮中毒的恐怖场景后【希娅】滴水未进,能吐的只有胃里的酸液,浓稠发臭的液体哇一下全部吐在男人身上,然后克劳德听到自己说:“对……对不起……我……”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克劳德直接对准男人下颌一脚把他的头踢到另一侧,然后克劳德又受惊了一般手脚并用向后退,他似乎想要爬起来逃跑,但是双腿发软怎么都站不起来,摔了几次后克劳德才重新拿回身体的掌控,此时他突然感觉到空间的扭曲和窒息,克劳德扭头看向黑暗处,年轻版的自己慢慢走出,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被寂静的夜无限放大。
希娅扫了眼这一地的狼藉,啧啧说:“哇,你可真狠心。”
克劳德长长呼出一口气,眩晕感和极度的惊慌都在他重新掌控后逐渐褪去,他便站起身边面无表情擦去脸上的涕泪,可希娅大步走过来用左手拈住克劳德下巴,然后用指头擦去克劳德唇角的红,她的眼神很深,以这种方式面对很久以前的自己,希娅的心中有万千情绪闪过。
面对着孩子,克劳德看到的也是自己的脸,带着悲悯的神情,仿佛来到雾气弥漫的空旷墓地为亡者献上白色玫瑰,玫瑰却早已在黑暗中凋零,凋零的还有所有追悔莫及的过往。
而后越过希娅肩膀,克劳德看到地上的男人身体如同吹散的蒲公英般消失。
克劳德后背靠到墙壁,感觉脱力,他说:“我们要走了。”
希娅笑一下说:“这么着急干嘛?”
克劳德眉头紧皱,“你想做什么?”
希娅走过来抓住克劳德手,借助身高优势她低下头,克劳德这才看清希娅身上的军装并不是黑色,而是血浸染太多太久让她的衣服变成很深的色彩,希娅说:“当个好女孩,克劳德,现在我是国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