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看到莞娘的时候,她心里只剩下一句“果然”。
那天,她盯着莞娘,看了又看。
心里想,像,果真是像的。
心里又有一些悲哀,觉得丈夫如今是连掩饰都不肯了吗?
转念一想,他也从来没有掩饰过,掩饰的人,一向都只有她自己。
他是那样骄傲,连虚与委蛇的敷衍都不肯,心里有那么一个人,就无所顾忌地围着她转,在官场上帮衬她的父亲,暗地里替她弟弟挡灾,家里的亭台楼阁都冠以充满回忆的名字,他何曾顾忌过,掩饰过?
倒是她自己,打肿脸充胖子,对着娘家的母亲姊妹,将没有孩子推脱是自己身体孱弱,开不了口坦言两人只同房过一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着交际应酬的夫人们,甜笑着说丈夫多么上进,待她又是多么尊重体贴,多年无子还不离不弃,甚至不纳通房。连对着殷宜娉,那个最最知情的人,她都费力地撑起面子,就是不想被人看轻……
可如今,莞娘的出现打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她大病一场。
殷宜娉很迟很迟才来看她,还拉着一个共同的亲戚同行,缓解尴尬。
只是情绪上来的时候,是她自己先把场面变得尴尬。
话脱口而出之后,顾湘灵自己心里也后悔了。
她停下来,等着一场羞辱。
可殷宜娉却没有,非但没有羞辱,还宽慰了她。不是那种假作安慰,实则高高在上的示威,而是真正的,能让她听进去的宽慰。
她让她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不再对谢载盛抱有希望。
顾湘灵如同南柯一梦,沉沦了许久,才昏昏沉沉地苏醒。
她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做不到笑着面对莞娘鼓起来的肚皮。
又行动了很久,终究还是做不到真的对谢载盛死心,去过自己的生活。
“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这一句形容魏晋名士的诗,她觉得用来形容谢载盛恰如其分。他的长相是那种极富侵略性的俊美,性格的傲慢非但丝毫无损于皮相之美,反而助长了这种气质,凌厉睥睨。又不是一味清高自诩,在官场识得进退,长袖善舞应对裕如,才到而立之年,已经是三品大员。
这样优秀的一个人,是她的丈夫。叫她怎么舍得放手,怎么甘心放手?
崇文二十三年,莞娘生下谢载盛的长女谢如圭。
顾湘灵松了一口气,命人将孩子抱到她的院子来养。
明面上说,夫人是个慈悲人,又最是疼爱孩子,虽然自家不能生养,却愿意举荐了人替丈夫开枝散叶,哪怕只是生了个女孩,也要亲自抚养,就为了给小姑娘一个更好的前程。
可实际上,顾湘灵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她哪里是喜欢孩子,只是要夺走莞娘的一点指望,拿捏住她的孩子,叫她不敢因为受宠就抖威风罢了。
莞娘十分不舍,可那是个聪明人,她也知道自己的宠爱得来不正,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因此待她这个正室十分柔顺恭从。
崇文二十五年,莞娘又生下谢载盛的长子谢令闻。
顾湘灵如法炮制,将孩子抱到正院抚养。
崇文二十八年,莞娘再度生产,只是这一回遇上难产。
妾室难产,往往会由家里的主人或是主母拿主意,决定保大还是保小。多数时候,除非男主人发话,都是保小的,毕竟妾室只是大家庭生儿育女的工具,哪怕生了孩子,还是半个奴儿,但孩子却不同,哪怕是庶出,也是府上正经的主子。
但这样的主意岂是好拿的。顾湘灵不愿做主,一面命接生娘子拖延着,一面命人到公廨问话,叫谢载盛拿主意。
小厮传回来消息,谢载盛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两个字:“保小。”
顾湘灵不由感到一阵眩晕,晃了晃才稳住身形。
尽管莞娘难产,是因为她给她吃了相克的食物,今日二选一的局面本来就是她顾湘灵一手炮制的,可当谢载盛轻飘飘的两个字传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难以克制地感到恐惧。
她见过谢载盛平日里宠爱莞娘的样子,眼神温和,满是纵容。
固然眼底带着一丝惆怅,好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人的影子,可不妨碍那一刻的纵容宠爱,不是假的。
哪怕是假的也好啊,总好过她自己,从来不曾感受过,连假的也不曾。
可到了抉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小。可见此人的清醒与冷酷无情。
他知道妾室只是开枝散叶的工具,子嗣才是重要的,他也知道莞娘只是一个人的影子,替身终究是没什么地位的。
他这样清醒,这样冷酷无情,倒是叫顾湘灵觉得自己是个笑话了。
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笑话。
莞娘待她柔顺恭从,她却依然杀心渐起,还不是因为看到了谢载盛待她的态度,才会觉得此人是个巨大的威胁!
可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威胁,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而已。
她是替身,是开枝散叶的工具。
那自己呢?
顾湘灵忍不住在想,自己又是什么?虽然名义上是谢家三书六礼聘回来的正室夫人,诰命金册上的三品诰命。可实际上呢,因为她和那个人不够相似,连做替身、做开枝散叶的工具都不够格……
真是一场笑话。
所以当莞娘去后,又来了苹娘时,顾湘灵心如止水。
苹娘开了脸,头一次拜见主母敬茶的时候,顾湘灵正抱着次女谢如璋,替她拍奶嗝。
莞娘尸骨未寒,遗留下的孩子尚未断奶,谢载盛身边又进新人了。
这一回他更是装都不装了,不仅找来了长相相似、明艳漂亮的人,连名字都取了相近的发音。
顾湘灵望着这张与莞娘相似,又比莞娘更为年轻娇艳的脸,一颗心沉下去,又浮起来,变得轻飘飘的。
她不再如拿捏莞娘一样拿捏苹娘,没有故意吊着她不说话,让她跪久一点,而是心平气和地喝了她敬的茶,回了她一根簪子。
崇文三十二年,苹娘生下了谢载盛的次子,谢令望。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他对孩子,倒是寄予厚望。
四个孩子都是放在正院,由顾湘灵亲自抚养,小小年纪就远离生母,对生母的情意很淡,反而亲近嫡母,规矩也学得很齐全。
男孩子长到开蒙的年纪,谢载盛更是亲自请了好先生来教导。
顾湘灵想到今日赴宴的时候,圭姐儿定了亲事,要留在家里做针黹磨一磨性子,故而没有随行赴宴——当然了,这只是官面上的说辞,实际上是因为这孩子和殷宜娉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甚至比她的生母,莞娘本人还更像殷宜娉,她每次带这个女儿出门交际,有识得殷宜娉的夫人总要过问一句,她不胜其烦。
她带了璋姐儿和两个儿子,其中闻哥儿因为年纪大些,男女分席,被带到了官客的席上。儿子女儿都很有教养,与人交际的时候,连最眼高于顶的夫人都对他们赞不绝口。甚至席上还有夫人拐弯抹角地打听闻哥儿,还领着自己的女儿来给她看。
闻哥儿才十一岁,已经中了秀才,众人都道他有那样一个少年英才的父亲,自己也必然是少年英才。故而小小年纪,已经有人慧眼识荆,要将女儿嫁给他了。
顾湘灵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骄傲,还是应该觉得苦涩。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工具,坐在夫人的位子上,替谢家照应家人,往来应酬交际。可苦乐悲欣,没有一样是属于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