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娘端端正正地坐在竹凳上，大概是多年下来养成的习惯，背挺得笔直，仪态优雅。
她瞅了瞅对面坐着的两位官差，有些拘谨的率先开口：“不知两位官爷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东方怀鹤视线落在桌上洗好的黄桃上头，用胳膊碰了一下蒋春示意对方说话。
桃子看着挺好吃的样子，不知道卖不卖。若是卖，一会儿倒是可以买点回去给几个小的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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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春见东方怀鹤盯着黄桃看，抬手就拿了一个塞进他掌心。开口道：“娘子曾在杨家当差多年，如今应当也还有些印象吧？”
东方怀鹤无语的握着黄桃。二愣子可真够愣的，他是想买，不是现下就想吃。要吃他不会自己拿么，傻乎乎的。
徐三娘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心头猜测着难道是杨家那头出事了？她离开杨家都好几年了，能有什么事情还需要找到她头上来询问？
蒋春见她攥紧了手有些紧张的模样，宽慰了一句：“娘子不要紧张，就是一些寻常问话。娘子曾经是杨家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对吧？”
徐三娘瞳孔一缩，还是点了一下头。
转念间她忽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抿了一下唇小心翼翼问道：“莫不是有我家小姐的消息了？”
蒋春下意识和东方怀鹤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对聪明人的肯定。
东方怀鹤手里把玩着黄桃，修长的手指翻滚。桃子像是一个球一样在手心翻滚，犹如狮子滚球一般。
“娘子怎么这么问？”
徐三娘道：“官爷问民妇曾经是不是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自是因大小姐而来。民妇在杨家也只与大小姐有关系，官爷既然特地过来了，那便只有这一件事了。”
东方怀鹤眼里露出欣赏，正想夸一句。手里突然一空，黄桃被蒋春给拿走了。
他撇了一眼，见蒋春在给自己剥桃子皮。就继续说道：“确实如你所说，杨大小姐的尸骨被找到了，死相凄惨。我们衙门现下怀疑她是被人买凶杀害。”
徐三娘一怔，满目狐疑：“大小姐不是被匪徒掳走的吗？怎么会是......”
她的声音一顿：“官爷是想问大小姐生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东方怀鹤淡笑不语。聪明人就是聪明人，都不用多说什么，自己就能猜的七七八八。
徐三娘皱着眉头苦思一番后说道：“我们大小姐名声一直都很好，哪怕是嫁了人，到了夫家也是与人为善。柯家那头也是相处的和乐融融的。若说她得罪人遭了祸事，民妇实在想不到会是谁这般心狠手辣。”
“杨家是大户不说，柯家那头还是官宦人家，凶手得有多大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情。何况那些个匪徒也不是那么好收买操控的吧。”
徐三娘说完目光灼灼看向东方怀鹤：“大小姐难道不是被匪徒所害吗？那些个匪徒凶神恶煞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怎么就怀疑是有人买凶杀人？”
东方怀鹤答非所问：“赵娘子不是心知肚明？”
徐三娘眼皮抖了一下：“官爷这话什么意思？”
小动作正好被东方怀鹤抓住，他把玩着空空的手指：“外头说杨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实际她就是什么样的人了吗？大小姐是不是当真如此完美无瑕，也只有她身边的人才知道。赵娘子，你说是吧？”
剥了半天桃子皮的蒋春一听就知道东方怀鹤在哐人，他没作声，继续旁观着。看徐三娘的神色，怕是还真有些内幕。
徐三娘撇开眼：“官爷怎么说这种话呢。我们大小姐挺好的呀……”
“娘子大可放心说话。其实我们今日过来用的身份是你的朋友。去杨家那头问地址时，也是以亲戚的身份找你。所以外头不会知道娘子见的其实是官差，也就不会影响到娘子以后的生活。”
东方怀鹤笑眯眯的弯弯眉眼，用手撑起下巴：“娘子这般聪慧，应该也能猜到我们这样做的用意吧。”
徐三娘一愣神，倒是没想到两位上门的官差居然如此贴心，心中一暖：“多谢两位官爷。”
“也没什么。”东方怀鹤纤长的手指捏起一片桃叶转着玩儿，“娘子的心思多少我们也能体会到，总归你都辞工了，自然是不想再掺和的。”
“多的话我们也不说。但是娘子可以放心，今日不管娘子说了什么，出了这门，绝不会有外人知道。”
徐三娘听着这番保证心中微动，加之对方又刚救过自己的孩子，她思虑再三，终是松口道：“既然官爷们这么讲，那民妇便也多说几句吧。”
东方怀鹤转头冲蒋春眨眼，成了，问吧。
蒋春嘴角一弯，把剥好了皮子的桃子递过去。
“在娘子眼里，大小姐的性格究竟是怎样的？”
徐三娘略微踌躇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实我们大小姐的性格真的还可以，这倒不是民妇敷衍两位。”
“大小姐毕竟是按照大家闺秀的性子被夫人养大的，杨家家教尚可，小姐自然也不会太过于长歪。她只是有一些当主子的通病，眼高于顶，不太能同理底下的人罢了。”
“大小姐在娘家时脾气会大一点，偶尔不顺心也会罚罚下人。嫁到柯家之后便收敛了很多，毕竟夫家不同于娘家，若是过于骄蛮会惹了婆母不快。”
“其他的，也没什么。大小姐为人优秀，其实是有些高傲的。喜欢被人夸赞，不喜欢和人攀比。若是让她听到人嘴里一句她不如谁谁，定是会大发雷霆。”
“但是这些个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世人总是喜欢自己被夸赞而不是被贬低。”
“就算是我家的小子，平日里你夸他两句就兴高采烈。你要是说他两句，指不定就找他阿爹告状去呢。”
提到自家儿子，徐三娘紧张的眉眼缓和下来，带了一丝笑意。
蒋春听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那娘子眼里，大小姐可曾做过什么能给她引来杀身之祸的事吗？”
“仇恨，情爱或者是利益纠葛，这些都是有可能会为她引来祸事的。”
徐三娘张了张嘴，忽得脸色变了变：“情爱？”
东方怀鹤看着骤然安静的徐三娘微一挑眉，这是想到什么了？
“娘子？”
徐三娘蹙着眉握紧了双手轻声道：“官爷一说情爱，倒叫民妇想起了一个人。大小姐成婚前，曾经和一位公子有过一段隐秘的交往。”
“隐秘的？”东方怀鹤直觉这话里有话，他稍一猜测道：“娘子的意思是不是，杨大小姐和这人交往，家里并不知道。”
“对。”徐三娘见对方一点就透，松了口气，顺畅的叙述起来。
“大概八九年吧，那会儿大小姐还未婚配。杨家那头并不拘着小姐出门，有那么一阵子，临近当时的杨家老夫人过寿，小姐每天都会出去逛逛街，想买个合心意的贺礼。”
“后来就在一家铺子里遇到了那位公子，那人长得很俊朗，风度翩翩。和小姐年纪相仿，谈吐学识皆是极佳的模样。就是，就是孤身一人，家里的长辈都过世了，全靠他自己打拼。”
“小姐当时买的寿礼就是这位公子寄卖的，他好像是有一门家传的雕刻手艺。”
“小姐很欣赏那位公子，两人一来二去就……”
徐三娘说着顿了顿，略去了中间的很多细节。
“总之小姐和这位公子私底下来往了大约有一年左右，那位公子是想上杨家提亲的。但是他是个孤子，又无身家，杨家怎么可能会同意这门婚事呢。”
“小姐就一直没让公子上过门，只说让他再攒攒身家。那位公子也同意了，就寻了个机会外出去打拼了一阵。”
“结果就在这个档口，姑爷出现了……”
后面的话徐三娘就咽了下去，没再叙述。
但是不用她细说，从结局上看，必定是杨大小姐负了这位。
东方怀鹤轻轻一摸下巴：“他两分开的体面吗？”
徐三娘摇了摇头回道：“不太清楚。小姐私下里去扯断这份情谊时，是一个人进屋里和公子说的，并没有叫民妇跟着。”
“但是小姐出来时，那位公子眼睛都红了。”
“之后就是乒乓一顿打砸的声响，平日那公子很是温雅，定是伤心气急了才会......后头，后头大小姐还让奴婢将那位公子送的物件都还了回去。”
“他当场就一把火给烧了。还说如此薄情寡性，当真是自己瞎了眼。”
东方怀鹤和蒋春对视了一眼，这倒是个意外收获。没想到杨家大小姐成婚前居然还有这么一段。
蒋春道：“娘子可知道那位公子叫什么？是哪里人？”
徐三娘回忆了一下：“就是我们松亭府人。我记得好像是叫，叫洛，洛临川。”
“他当时是在哪里做工？”
“华清街的珍宝轩。”
徐三娘望向两人，善意地提醒道：“两位官爷是要去查查吗？可我记得他早就不在那家店铺做了。”
东方怀鹤笑道：“没事。多谢娘子告知。”
“除此之外，娘子印象里还有别的人和大小姐有过纠葛吗？”
难得有个和他们说真话的，蒋春干脆继续往下问了。
徐三娘皱着眉头回想：“纠葛的话，柯家那头还有一个。是柯老夫人本来想指给姑爷当通房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