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皆是两难,取舍皆是煎熬。
兄长这一生,从未有过一次真正的随心所欲。
年少担起年家荣辱,长成扛起家国重任,千年扛起苍生棋局,步步负重,步步煎熬,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如今好不容易看见安稳曙光,即将挣脱所有枷锁,却又被俗世重担牢牢捆绑,再度坠入身不由己的局中。
“父亲……”
年浅抬起氤氲水雾的眼眸,声音哽咽,带着最后的哀求与恳切,轻声开口。
“可否……再缓几日?”
“就几日便好。兄长如今在南下途中,即将抵达江南旧地,只需了结最后一点残局,便可功成身退、即刻归朝。千年棋局,只差最后一步,若是中途中断,前功尽弃,所有劫难都会重来,所有人的宿命都会再度倾覆……”
她知道自己的请求自私,知道家国面前无个人,知道万民安危大于一切。
可她实在不忍心,不忍心看兄长千年心血毁于一旦,不忍心看所有人的圆满尽数破碎,不忍心看好不容易挣脱宿命的众人,再度坠入无边苦海。
年父静静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含泪恳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酸涩与动容。
他何尝不知?
他看着自家孩儿千年布局、千年孤寂、千年负重前行,比任何人都心疼。
他何尝不知江南棋局将尽、大局将定,何尝不知此刻召回,便是生生打断千年逆命之路,葬送所有人的圆满期许。
可世事从来两难,从来不尽人意。
“缓不得。”
年父轻轻摇头,语气沉痛却无比坚定,字字铿锵,无半分转圜余地。
“阿浅,三日。中枢城关只剩三日可守。”
“三日之内,若无主帅统领兵马、稳住战局,城关必破,北疆必亡。届时千万黎民血染冻土,中原山河直面兵戈,天下大乱,苍生流离。”
“棋局可待,天命可缓,可万民生死、山河安稳,片刻耽误不得。”
“我年家世代戍边,世受国恩,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守民之安。家国危难之际,无个人荣辱可言,无私情期许可论。”
“他是棋局执棋人,更是年家嫡子、大世戍边主帅。”
“身负万家灯火,身负山河社稷,身负世代忠骨,于家国危难之时,责无旁贷,退无可退。”
一番话,大义凛然,沉重悲壮,道尽了年家百年风骨,也道尽了年先生此生注定的负重宿命。
仙魔棋局,可逆天、可破命、可与天道博弈。
可俗世家国,忠义担当,不可逆、不可破、不可弃。
这便是年先生此生最大的两难,最大的身不由己。
千年逆天,终究逆不过一身家国责任。
年浅闻言,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清丽的脸颊缓缓淌落,温热酸涩,砸在素色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不是不懂家国大义,不是不知万民为重。
她只是心疼兄长,心疼他一生奔波、一生负重、一生无闲,心疼他明明即将圆满,却又被迫重回风波苦海。
“我知道……”
她哽咽出声,声音细碎无力,满是无可奈何:“我都知道……”
“只是太苦了兄长……真的太苦了。”
千年孤寒,千年筹谋,千年隐忍,千年负重。
好不容易等来曙光,等来圆满,等来余生可期,却又要骤然转身,奔赴漫天烽火,扛起万里山河。
年父看着女儿落泪的模样,眼底温柔渐生,褪去了将帅的威严,只剩为人父的疼惜。
他抬手,轻轻拂去女儿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厚重,轻声叹息:“为众生者,注定孤苦,注定劳碌,注定无法自全。”
“你兄长从决定逆天改命、执棋破局的那一刻,就注定此生不得清闲。”
“他逆天,是为护众生安稳;他戍边,是为护山河无恙。于他而言,护人与护国,从来都是本心,从来都是责任。”
“纵然两难,纵然煎熬,纵然万般不甘,他也必然会选最该走的那条路。”
年浅垂眸,泪水依旧不停滚落,心口酸涩翻腾。
她知晓父亲说得对。
以兄长的心性,以他的格局担当,纵使前路万般两难,纵使心中万般不舍,纵使千年棋局即将圆满,他也绝不会置万民生死、山河倾覆于不顾。
只要家国危难,只要苍生受难,他必然义无反顾,弃棋局、赴沙场、担重任、护万民。
这是他的本心,也是他此生逃不开的宿命。
“圣旨我已带回山居。”
年父收回温柔,眼底再度覆上沉凝威严,语气笃定郑重,落定最终结局。
“即刻传书,御风送檄。”
“今夜子时之前,千里传信,送至你兄长手中。命他即刻停步,折返归途,放下所有私事棋局,即刻北上归朝,挂帅出征,驰援北疆。”
军令如山,圣旨似铁,一朝下达,再无转圜。
千里之外,山野小栈灯火温柔,四人围坐对酌,轻言期许来日山河同游、岁岁清闲。
他们刚刚约定,待棋局落幕、风波尽平,便卸去所有重担,不问天命、不问纷争,只做闲人,踏遍山河,温酒相伴。
温柔诺言尚在耳畔,安稳期许尚在心头。
可千里烟雨之外,烽火传檄,归召已下。
温柔余生尚未启程,俗世风雨已然破局而来。
年浅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泪痕,眼底的懵懂软弱尽数褪去,余下与年岁不符的沉静通透。
她终究是年家儿女,骨子里藏着世代忠骨,懂大义、知取舍、明进退。
纵使万般心疼、万般不舍,也知晓此刻的抉择,别无二选。
“好。”
她轻轻点头,声音虽依旧沙哑哽咽,却已然沉稳笃定。
“女儿即刻御风传书,告知兄长实情。”
“北疆危局,万民待救,家国为重,棋局次之。”
“女儿明白,也会劝兄长安心归朝,不必牵挂棋局残局。”
纵使满心酸涩,纵使万般不甘,纵使心疼兄长半生劳碌。
可山河为重,苍生为大。
年父看着女儿瞬间成长通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亦有深深的无奈怅然。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沉声道:“棋局残局,未必尽毁。”
“你兄长天机在身、筹谋千年,心思通透、布局万全,必然早已预留后手、暗藏退路。纵使中途离场,亦不会让千年布局彻底崩塌。”
“他能逆改天道宿命,便定然有两全之法,只是前路,终究要多一番波折、多一场风雨。”
这番话,稍稍抚平了年浅心底的绝望。
她微微抬眸,眼底含泪,轻轻颔首。
是啊。
兄长运筹帷幄千年,步步精密、招招深远,早已看透所有变数、所有风险、所有结局。
他定然不会让所有人的圆满尽数落空,定然早已为残局留下后路,为众人余生埋下生机。
只是本该一帆风顺的终局,终究要再起波澜、再生风雨。
本该安稳清闲的余生,终究要再度负重前行、历经风霜。
窗外夜色深沉,江南月色温柔依旧,晚风花香依旧,可世间早已换了人间。
北疆烽火漫天,山河飘摇,一纸归召,打破千年棋局的圆满序章。
年浅抬眸望向漆黑夜空,望向北方山河的方向,眼底盛满深深的期盼与祈愿。
愿兄长此去,旗开得胜、烽烟早平、山河早安。
愿千年棋局,波折过后,依旧圆满终章。
愿历尽千帆风雨,所有人终能得偿所愿,岁岁平安、山河同游、温酒如常。
可心底深处,她无比清楚。
今夜之后,一切皆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