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伤口疼了?我给你上药吧。”沈清荷温声道,耳闻屋外传来敲门声,便推开门,接过书童端来的盛了温水的木盆。
他只沉默着不说话,待她行至身侧,解了他外衫落在脚踏上,他适才回过神来,“不……不必,我自己来便是。”
回避的眼神,虚浮的颤音,微晃的蛾黄灯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他的情绪隐藏在漆黑阴影里,便平添了几许脆弱。
“自打今日入了书院,你就一直别别扭扭的,不是都说了,陆玙安只是我世交兄长,他与蕴之姐姐自幼青梅竹马,少时便互通心意,奈何谢家执意送蕴之姐姐入宫,二人缘分已尽。陆五哥如今已娶妻了。”沈清荷无奈解释道。
“既如此,我都知道了,”他只淡淡道,胸口窒闷让他喘不上气,“我无碍……自己来便是。”一面说着,一面自她手中接过药膏,撑起身子疾步向里间净房而去。
她不是头一回为他伤处上药,只今日他格外抗拒,分明不想让残缺之处再落进她眼里。
“你若非胡思乱想,又为何抗拒?你分明已对我坦诚相待了。”沈清荷伸手搀扶他,他下意识抵挡,已来不及。
“随你。”他脱力地倒回榻上,只失神凝望着帐顶,任由她解去亵裤,开始动作。
沈清荷便瞧他伤口四周仍旧红肿,涂了这许久药膏,却不见好转分毫。犹豫片刻,仍直言道:“玥哥,我观你这伤口久久不愈,应是里头脏污未除,若要根治,当破开伤口,将里头清理干净,再慢慢养。”
“不必,就这么着吧。”他只侧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模样。
“这话,我不信李太医未同你说过,”她神色严肃起来,语气里含着焦急,“你这伤,不得再拖了!”
他却顾左右而言他,“你与陆玙安,一人作画,一人填词,当真是相得益彰。”
分明是夸赞,沈清荷却听出了他言语间的酸意,“你该瞧出来,他此举不过是试探。”她说着,便点了药膏涂抹在他伤口四周。
她的动作分明很轻柔,却叫他浑身颤抖。疼痛由下至上,叫他愈发明了,他比不过宋知砚,更比不过陆玙安。她出身世家大族,自幼长在京中,相识的皆是如她一般世家出身、才华横溢之人,举手投足皆是清贵。
那年机缘巧合的邂逅,他鲜衣怒马、神采飞扬,于她而言,或许不过是一时新鲜,如今剩下的,唯有怜悯。
待就寝,他久久未眠,却装作已然入睡。她侧身拥住他,感受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便知他胸中滞闷。
自他落下心疾后,她忧他心口绞痛、睡不安稳,夜里总不敢睡沉,这便轻抚他后背,试图帮他平顺呼吸。
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息,伴着衣料摩挲传递开来,他贪恋,却依旧沉默。待沉沉睡去,已是后半夜了。
翌日,三人随陆氏兄妹于学堂听学,待结束,便还有投壶比试。
君子六艺,便是礼、乐、射、御、书、数。投壶于读书人而言,怡情为主,胜负为辅,于赵铎和霍玥而言,不过小试牛刀。
只眼下掩藏身份,他二人便都收着几分,与陆玙安及其他学子比试几个回合,各有胜负。
“不如去山脚比试骑射吧?”其中便有人兴致勃勃道。投壶不过隔靴搔痒,自是不够尽兴,而山坳间有片空地,设有马场,供书院学子骑射之用。
本朝延续了前朝之风,读书人亦自幼骑射,只不似武人那般精通,更多是出于强身健体的目的。
赵铎许久未曾骑射,便有些跃跃欲试。“三位不若同我一道入内更衣?”陆玙安望了望三人,便示意他们入里间换上窄袖束腰的骑装。
霍玥正提步随赵铎往里走,便被沈清荷一把拉住衣袖。“你身子不适,如何骑射?”她神色焦急,又忘了眼陆玙安,“陆公子,便由崔公子随你们一同比试吧,卫公子身体抱恙,我便随他留在山上歇息。”
“陆公子,卫某并无不适,便一道来吧。”霍玥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却依旧难掩眉目疏冷,便挣脱了沈清荷的手。
沈清荷心下焦急,“霍成珏”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你若执意比试,便自行下山,恕不奉陪。”她冷声道。
陆玙安观沈清荷满脸关切担忧,便愈发疑惑。自昨日起他便见她与这卫公子关系匪浅,甚至共处一室。
话虽如此,只待霍玥入里间更衣完毕,她亦换上一身利落骑装,便步履轻快地一道下山。
“此番磕了碰了,亦或是旧疾复发,便都由你自行处置,与我无关。”她抬眸睨他,又刻意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成珏,你便听她一句劝吧。”赵铎无奈,凑到他耳畔低声道。眼下局势已不受控制,他便决定提前返京。
“我身子无碍,您不必担忧。”他兀自加快脚步,强作精神抖擞模样。
赵铎便不再劝,“待回京,你先回府歇息几日。”
说是马场,不过山坳间简易围起的一方空地,周遭溪流环绕,绿树成荫。众人便依次背上箭矢,入了场内,翻身上马。
霍玥久未与人比试骑射,胜负欲虽被勾起,却知晓分寸,此番隐藏身份,他自不会抢了赵铎风头,是以他全程收着几分力道,刻意落于赵铎身后。饶是如此,仍明显胜过这些文弱书生,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风自耳畔悠悠吹过,他张弓搭箭,中箭者十之八九,未中那一两发不过是刻意为之。但他眸光沉凝,动作干脆利落,瞧着便知是习过武的。
只众人未曾瞧见他面色苍白,冷汗四溢。马儿来回奔袭,上下颠簸,他便开始喘不上气,伤处亦疼痛欲裂。
沈清荷强压下心头怒意与担忧,未曾发作,待赛过几轮,亦翻身上马入了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