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以后，顾颖没第一时间放下小灵通。

白卿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但是顾颖要说的不是这个，她毕业几个月了，加上大学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她。

顾颖大学学的数媒专业，她运气好，考上了一个还算挺不错的学校，这个专业在学校里也好，硬件配置过关，师资也好，学校也很重视，非常好的开局。

而且在那个年代，大学生并不多，还算好找工作，顾颖大学四年什么都没做，毕业都收到好几家公司的offer，她挑了一个转正后工资最高的，然后收拾包袱就去了。

唯一一个不好的是，她一个人。

数媒专业是她自己选的，选专业那本书家里没人能看懂，只有顾颖一个人半夜点灯看那玩意。那会的专业琳琅满目，顾颖一个都看不上，她眼高于顶，于是选了这么个玩意。

一个家里连个电脑都没有的农村妹，选了最需要电脑知识的数字媒体技术。那会顾颖只是模糊地觉得，这个专业高大上，数字……一听上去，就很有前途，对不对？

然后她被打脸了。

首先是摄像机。

说是摄像机，其实在那个年代大多都是录放一体，不过如果采取更加严谨的说法，应该称为“摄像机”，“录像机”和“放相机”。

摄像机主要是把画面变成视频信号，并不是每一个都带有记录功能，大多数情况，是把东西录到磁带上，而磁带也交给那些拿着录像机的人。

录像机则干的是记录和播放视频信号的活，它不拍摄。而放相机则更简单，只需要放磁带里的素材就可以了。

顾颖第一天就懵逼了。

怎么说呢？这个专业是新专业，相比于别的热门专业，是有点门可罗雀了。而且顾颖是那个专业前几批的学生，就业前景怎么样呢？两眼一抹黑，不知道。

那会对学历的热衷还没这么严重，如果毕业以后能找到更好的工作，那么去次一级的大学读王牌专业也是可以接受的。顾颖那会也纠结过，但是那会的热门专业是什么？通信工程，电子信息工程，和计算机科学技术。顾颖长那么大，连电脑都没摸过，学校里也没有电脑课。

同学们大多来自城市，而且是那种家里小有资产，所以能供孩子们来学这个新兴专业。普通家庭的孩子大多奔着就业去的，顾颖倒没这么想，她那会信奉不婚不育，觉得在事业上闯出一片天才好，大不了以后养点猫猫狗狗，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那四年把一切都撕碎了。

城市和农村的沟壑不是一朝一夕能填平的，认知上的差距也不是顾颖努力就能当不存在的。顾颖自认为自己已经挺努力了，努力打工，读书，学习，健身，睡觉，除了没融入群体。

怪胎。

这是大学同学给她的称呼。宿舍总共四个人，最开始出去聚餐，总会问顾颖去不去，顾颖翻翻自己的钱包，诚实地摇摇头，说自己不去了，然后被三个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

班级聚餐，她也拿不出钱，跟班长说把她的名字从名单上去掉，人家跟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

说伤心？倒也不至于。顾颖知道自己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流着奶和蜜的应许之地和未完成的理想国从不相通。

离开洞穴的哲人再次回头。

她们都困在巴别塔。

第二个问题是电脑。

之前说过，顾颖不会电脑，那些同学也不打算教她，学校机房只有没课的时候能用，而那点时间也要和全校的所有同学抢。顾颖对于那些争斗素来不擅长，看着自己成绩一天天下去，不急是不可能的，但是环顾四周，也没有一个人是她能依靠的。

于是某天上课前，顾颖把她们的教授堵在教室门口，问她能不能把她的电脑给自己用。

……

事实证明，任何虚心求学都非常有用，那个老师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脑子被门挤了。

那个年代，电脑本来就少，而老师的电脑还时常担任“驱动整个教学系统”的任务，而不仅仅只是普通的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