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第一次听见林清禾这个名字时,那个人甚至不在场。
她只先看见了一整间屋子里,处处都有她来过的证据。
九月午后的太阳斜穿过百叶窗,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旧木柜受了潮,抽屉推到一半便卡住。林澈蹲在地上,单手扶住柜沿,另一只手用螺丝刀拨里面生锈的滑轨。他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色短袖,侧脸没什么表情,仿佛修一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柜子也是物理老师的分内工作。
“往后一点。”他说。
夏晚抱着刚清出来的旧校刊退了半步。抽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被林澈整个卸下来。一叠照片从夹层里滑落,扑簌簌散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
十几岁的女孩站在领奖台最高处,蓝白校服系在腰间,胸前的金牌被阳光照得发白。她额前留着一层厚重得不合时宜的刘海,脸也没有后来社交平台上常见的精致轮廓,可她仰着下巴,笑得毫不收敛。身后是一群被晒红了脸的队员,有人搭她肩,有人举着奖杯,连站在最边上的教练都在看她。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获奖学生。
像在看一个刚刚发生的奇迹。
照片背后写着:“市中学生田径联赛团体第一。女子一千五百米第一,林清禾。”
下面还有一行蓝色钢笔字:“次日月考,年级第一。”
夏晚翻过来,又翻回去:“她比赛第二天还参加月考?”
林澈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盒:“嗯。”
“还考第一?”
“嗯。”
“听说校长为了她,把一门考试提前了?”
“那时候赶上她去市里比赛。”
“这不是爽文吗?”夏晚举着照片,“你们为什么可以用讨论天气的语气,讨论这种人?”
林澈抬眼看了一下照片:“因为她本人没有照片上那么可靠。”
夏晚只当他又在冷幽默。
她继续捡照片,忽然发现奖台下面还站着一个穿红色队服的男生。照片被人从右侧裁掉一角,只剩半边肩膀和一只搭在栏杆上的手。
“这个是谁?”
林澈的目光落过去,停得比看姐姐时更久。他把照片抽走,压进奖状最下面:“不重要。”
他说得太快。走廊外正好有人喊他们搬展板,话题就这样被截断。那半截红色队服却留在夏晚脑子里,像一页故事被人提前撕走的边角。
清川中学停办了几年,今年重新招生,又恰逢建校四十周年。她和林澈刚毕业便一起入职,一个教语文,一个教物理,因为年轻、好说话,双双被抓来整理校史。
原本枯燥的差事,却因为林清禾这个名字有了连续剧一样的情节。
运动会总分榜上有她;征文比赛第一名是她;广播站旧名单里有她;连一本班主任值班记录里,都留着她的痕迹。
“林清禾今日再次申请加入田径队,已明确告知会影响学习。”
三页之后:“林清禾未经批准参加训练。”
再三页:“林清禾代表学校参赛,获团体第一,拟于周一升旗仪式表彰。”
夏晚趴在桌上笑了半天:“你们学校当年是不是拿她没办法?”
“大概。”
“你见过她吗?”
林澈正把一张卷边的奖状压平,闻言停了一下:“见过。”
“熟吗?”
“还行。”
他总这样。话说到刚好够回答,多一个字都像要另外收费。
夏晚不再追问,趁午休搜了名字。她原本没抱希望,却在一个生活平台刷到账号“清禾今天毕业了吗”。头像是一张海边背影,简介写着:博士、科研、偶尔失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有稳定收入的流浪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