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白序突然反应过来重点在哪儿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也不会跳舞啊。”
“哦——”又是这个上扬的声调,戚盈盈笑着说,“不是让白老师跳舞,是让白老师表演一个节目。”
来了。
“啊,”白序突然有点手足无措,拇指在红笔上摩挲着,“我没有什么能上台表演的特长。”
“不要谦虚,”戚盈盈说,“帕姐都记得你的简历上写了会弹中国乐器。”
白序突然想起来了,面试中文教师的时候确实在简历上写了会弹琵琶,那是他妈李玉勤计划的音体艺特长中的一项。
李玉勤原本打算让白序高中结束就出国,因此需要全面包装他,其中音乐特长必须选择一项容易跟别人区别开的,这样她认为更有优势,于是排除了烂大街的钢琴,选来选去选中了具有民族特色的琵琶。
“校长本来就喜欢中国文化,”戚盈盈继续游说,“白老师表演中国乐器,校长会很高兴的。”
“我很久没弹了,”白序打算找借口推辞,“非常不熟练,这么重要的场合出糗了就不好了。”
“没关系没关系,”戚盈盈摆摆手,“时间还有很多,下个月,七月份才表演,白老师你还有一个月可以练习呢。”
“但是我没带琵琶,”白序继续找理由,“学校里也没有吧,不方便练习。”
好像有用,戚盈盈抬头用泰语问了句什么,白序估计她在问有没有琵琶。
“Krabi mee (甲米有)。”身后传来帕姐洪亮的嗓音,她又用泰语说了几句。
戚盈盈眼睛一亮,连忙对白序说:“甲米的乐器店有。帕姐老公在甲米开店,认识乐器店的老板。”
都到这个份上了,白序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他想好了,如果这招也破解了,那就认了。
白序看了看周围殷切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跟戚盈盈说:“如果是小型演出,琵琶独奏没问题,但是欢送校长这么大型的活动上,太单了,撑不起场子,舞台效果不好。要热闹,得有别的乐器搭配,我的话,比较擅长跟鼓配合。”
“鼓有!”戚盈盈高兴地说,“学校有鼓。”
“什么鼓?”白序不动声色追问,心里已经准备好下一道关卡。
他观察过,学校有鼓乐队,乐器挺多,什么手鼓、架子鼓、康佳鼓,还有泰国本地的一种横着的,两边用手拍的鼓,他暂时不知道叫什么,但是这些鼓的形制和声音都跟琵琶搭得不太好,正好拿来当挡箭牌。
“学校里有很多鼓,”戚盈盈果然上钩了,“康佳鼓,泰方鼓,架子鼓,白老师想要什么鼓?”
“排鼓,”白序慢悠悠说,把要求往刁钻里抬,“五音排鼓。”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认为自己是有九成把握的,去甲米拿个琵琶很方便,但是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节目专门去搬一套又重又占地方的鼓吧,而且也不一定有,再说也不是非他不可的节目,直接让陈贝拉独舞或者找别人一起跳舞也可以啊。
戚盈盈皱起了眉,好像是没听懂到底是什么鼓,她朝蟹姐说了句什么,蟹姐回了句,然后戚盈盈转头看着白序说:“白老师,跟我来。”
白序心里一沉。
在蟹姐的带领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另一栋综合楼走去。
上课铃早打过了,这几个学生没一个要去教室上课的意思,蟹姐和戚盈盈也完全没有要他们回去的意思。
白序已经见怪不怪了,在这个地方,好像上课之外的一切事都比上课要紧:可以旷课去看比赛、旷课去排练、旷课去帮老师忙、旷课去社团活动,但绝不会为了上课耽误其他任何一桩。
两位女老师在前头,白序跟在她们后头。
“你还会琵琶?”
旁边冷不丁冒出个低低的声音。
白序一偏头,刚才一直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应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他并排走了,后面几个学生还在叽叽喳喳,前面两个老师也在嘀嘀咕咕,完全没人理会中间这两个人。
“我会琵琶应该没有你会跳舞来得……”白序又看了眼应川,换了个词,“……派得上用场。”
“我要赚钱呀,”应川垂眼斜瞟着他,“可不像你,毕竟是少爷,不愁吃喝。”
“少爷可不会来这种地方教中文。”白序慢悠悠说。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应川很自然地问了句。
“……”白序看着他,眯了眯眼睛,“来教中文。”
嘶,这对话怎么似曾相识。
一行人来到了综合楼一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门上挂着一把旧锁,白序很震惊地发现那把锁上有一层很厚的灰。
这是哪个废弃仓库吗。
蟹姐摸出一大串钥匙,找了找,找到一把插入锁孔,拧了两下。
门一推,一股子混着木头、铜锈和潮湿的气味儿扑面而出。
里面有点暗,东西还不少,靠墙一排破桌烂椅,还倚着几把吉他,琴弦松松垮垮,几只手鼓滚在地上,墙上挂着一串铜制的小钹和摇铃,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弦琴,琴身上的金漆掉了一大半,房间中央还有好几对康佳鼓,甚至还有一个中国大鼓。
白序一边随着众人往里走,一边从右边开始打着圈儿扫过这些东西,视线转到左边角落的时候,他眼睛突然瞪大了。
一个巨大的雕花红木座上,五个红漆大鼓依次排开,鼓身蒙了薄薄一层灰,鼓面绷得紧紧的,蒙着的皮泛着暗黄,鼓沿一圈密密的铜钉,反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
错不了。
这是排鼓。
五音排鼓。
蟹姐在进门扫视一圈之后,已经走到了排鼓旁边,用手一指,看着白序问:“白老师,chai mai (是不是)?”
满屋子人的目光跟着落到那组排鼓上,又齐刷刷转到白序脸上。
白序感觉自己那四平八稳的脸快要撑不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松了口气似的,七嘴八舌高兴起来。
只有应川,站在墙角,看着白序刚才还在办公室滴水不漏地推脱,现在站在这堆鼓面前一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吃瘪样子,没忍住,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下。
鼓有现成的,琵琶去乐器行租,白序这个节目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
可还差一样。
差一个打鼓的。
“谁会打这个鼓?”戚盈盈提高音量朝着屋里这几个学生问了句。
那几人立刻又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了。
讨论一阵之后,白序就看出来估计没有合适人选,因为丸子头女生一脸愁容,旁边几个应该也没什么好建议。
白序刚绷上的弦,又悄悄开始松了。
哎,设备齐全也没办法,架不住没人会用啊。
“我会。”
墙根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一屋子人齐刷刷回头。
应川正抱着胳膊靠坐在一张桌子上,一只脚还在地上画着圈儿。
戚盈盈立刻拨开人群走到应川面前:“你会?”
“嗯。”
应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他不会的,白序有点震惊。
刚才还要死不活,绝对不会上台,这会儿这么爽快,还毛遂自荐。
大家好像还有点怀疑,尤其是陈贝拉,这会儿正瞪着他。
“而且,”应川的目光飞快往白序那边扫了一下,又看向戚盈盈,“我跟白老师沟通起来方便,不管是配合演出还是商量事儿都方便,效率高。”
应川顿了顿,看了眼陈贝拉,又说:“反正……总比跟不会中文的配合起来方便,我泰语也不太好。”
这话说得在理,戚盈盈把应川的意思向身后的众人转达了之后,众人开始纷纷点头,看来语言沟通这一点非常有说服力。
只有陈贝拉还在撇嘴,似乎对本应该到手的搭档就这么飞了有点不甘心,不过也只是哼哼了两声。
这就定下来了,蟹姐交代了让这周内把他俩的节目名称确定好报给学生会之后,就拍拍手,赶学生走了。
应川在临走前,凑到白序耳边说了句:“放学等我。”
离得太近,一股气流吹到了白序耳朵上,他挠了挠,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