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外的路边已经聚满了学生,三两个一撮,五六个一丛,有围着烤串摊的,有树底下闲聊的,也有盯着他们看的。
应川和白序走上这条大上坡的时候,旁边不管在干什么的学生都开始看向他们,并且马上两边就都是接二连三的招呼声。
“白老师!”一个女生把整个身子歪到白序面前挥挥手。
“老师,可爱!”又有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老师再见!”
“老师吃吗?”这是烤串摊那边过来的声音。
“应川,bpai nai(去哪儿)?”旁边有个小个子戴眼镜的男生喊了一句泰语。
白序看了眼,不认识,可能不是自己教的,也可能是还没记住脸。
白序又看了眼应川,对方冷脸甩了句“Gin k??ao(吃饭)”,好像从刚才有人打招呼开始就冷脸了。
啧啧,这人设是必须维持是吗?刚出校门前那一脸傻样的多可爱。
应川此刻只觉得两边人好多,好吵,好烦,好像被人当猴儿看了。
应川余光里,白序还在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跟不断涌过来的学生打招呼。
但是应川总觉得这人就是戴了一张笑眯眯面具,眼神里好像有种若有若无的疏离,如果自己突然伸手一掀,下面的脸搞不好比自己的还要臭。
其实从刚才一出校门开始,应川就觉得这种夹道欢迎的架势,好像在走红毯。
以前参加过一次户外婚礼,新娘挽着新郎走上红毯的一瞬间,两边的亲友举起礼花筒,伴随着“砰!砰!砰!”的声音,无数的彩色纸屑和金片就纷纷扬扬洒下来了,新郎新娘面带微笑跟两边的亲友挥手致谢。
就跟白序刚才一样,只不过自己的表情,如果是新郎,倒像是被逼婚的……
“怎么了?”就在应川的思绪已经万马奔腾,奔向辽阔的大草原的时候,白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了。
应川被这突然的近距离的声音吓得耸了下肩,手一甩,打到了白序的小臂上。
应川终于回过神了,两个人已经走到半坡腰了,没有什么学生站在路边了。
“这么投入,”白序摸了摸手臂,看他这反应噗嗤笑了出来,“总不会是在脑子里做卷子吧。”
“……没,”应川有点尴尬,看着白序的手臂,“打到你了啊,我就是……”
“你就是条件反射。”白序放下手,笑得更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应川看着白序这会儿笑得好像比刚才被夹道欢送的时候真实点儿。
两人继续走着,经过了刚才的两段插曲,此时此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刚才那段放飞自我的婚礼现场的想象这个时候才开始发挥作用,应川悄悄瞥了眼白序,有那么点做贼心虚似的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气氛说不上尴尬,但也谈不上自在。
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白序还是挺自在的。
刚出校门那会儿是真的有点不自在,那么多学生,全都盯着他跟应川,那么热烈的热切的招呼,他也是使出了毕生绝学才维持住了体面的笑容。
终于到了路边不再有人的时候,应川那一瞬间的被吓了一跳的反应把他前面那点不自在一下就冲散了。
此时的白序,就好像刚经历完一场随便什么的剧烈运动,出过一身汗之后,被傍晚的风吹着,浑身无比轻松舒畅。
现在的沉默无话就是他喜欢的状态,就像是在跟个老友散步,看看路边的野花,看看商店门口的土狗,看看天上的晚霞,看看旁边这位……
诶?人呢?
白序往后一看,应川正蹲着系鞋带,鞋尖蹭掉了一块漆皮。
“我们去哪儿吃?”应川系好鞋带跑了上来。
这会儿两人已经走到坡顶了,白序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应川顺着指引朝对面看过去。
对面只有一家小餐馆,两面敞开,屋内几张桌子,街边也支了几张。
这店他知道,陈锦隆老爱吃这家,说是有妈妈的味道。
此时老板娘正趿着拖鞋在灶台前颠勺,油烟混着鱼露的味儿飘出来老远。
应川的表情一寸寸凝固了。
“……”他扭头看着白序,“你不会就请我去那儿吃吧?”
“嗯,”白序答得理所当然,“我一直在那儿吃,还碰见过几次你们班同学呢。”
“你认真的?”应川不肯放弃。
“怎么不叫白老师了,”白序突然转移了话题,“一天天你你你的,有没有点儿礼貌?”
“……不是,这是重点吗?”应川说。
“重点说完了呀,”白序说,“就在那儿吃饭。”
“换一家。”应川看着白序,表情比上课的时候认真。
“这家不错的。”
“哪儿不错了?”
“什么都有,”白序认真数,“炒饭、炒面、炒河粉……”
“白老师,”应川一字一顿,“你来奥莱多久了?”
“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应川深吸一口气,“你就天天吃这一家?”
“嗯,”白序点头,“老板娘挺好的,记得我口味,每次一来,一坐,什么都不用说。”
是啊,什么都不用沟通,真是太让人愉快了。至于吃嘛,李玉勤,就是白序他妈,曾经说过人如果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控制不了,那什么事都做不成。
“我带你去一家吧。”应川叹了口气。
他也不是非要矫情,而且当时也是自己说的“随便,你定”。
只不过他看到白序说要吃这一家就是没来由地憋气,不爽。
如果不换一家,他感觉能让这口气堵得吃不下饭。
他带着白序,没过马路,直接从十字路口的左手边大岔路拐了上去。
“我其实……”白序慢吞吞开口了,“对吃没什么要求。”
“我有,”应川更加不爽了,一抬腿踢开挡在脚前面的一个“MAMA”泡面包装袋,“谁他妈乱扔垃圾。”
但是因为袋子太轻,应川那一脚太用力了,袋子重重往上一扬后落回了原来的地方。
“怎么火气这么大,”白序看了眼袋子,犹豫了一下,过去捡了起来,“你要早说我就……”
“对不起。”应川看着白序把袋子捡起来之后,突然道歉。
少年人的思维还真是跳脱啊,白序一时接不上话,拿着袋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袋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应川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本来放学时候心情是有那么点跟往常不一样的雀跃的,他认为这主要是因为大半年了,自己的生活里又出现了点儿不一样的节奏。
跟人约饭,而且不是跟陈锦隆那种随时随地可以吃个小摊儿的约饭,似乎微微带了点儿正式。
最重要的是,对方是白序,自己的中文老师,按说中文老师也没什么稀奇,高二下刚来这学校的时候,也有国内的中文老师,是个二十来岁的女老师,不过白序从来没跟对方在学校之外有过交集,更不可能加微信。
那肯定因为对方是女的,应川认为自己跟女老师没什么可聊的,班上的女同学自己也不爱搭理,本来就隔着性别,现在还隔着语言,果然还是同性别的语言相通的更方便沟通,就像陈锦隆。
但是从校门出来到现在一路都是奇奇怪怪起起落落的情绪,莫名其妙被围观,莫名其妙想到什么婚礼现场,莫名其妙尴尬,莫名其妙发火。
也许是在这里吃饭跟自己的预期不符?
难道自己对这顿饭有预期?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顿饭有预期?
吃个饭而已,哪儿不是吃,自己平时偶尔跟陈锦隆也上这儿来吃,不是吃得挺开心,这会儿跟白序怎么就不行了?
“你说的那家在哪儿?”白序见他突然道歉,又突然不吱声,问了句。
虽然他打算在这一年里都过随心所欲的生活,但是这个随心所欲指的是自己随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眼下是自己不知道去哪儿,那不能算在随心所欲的范畴里。
而且,他习惯且必须先知道目的地在哪儿,因为这会儿他蠢蠢欲动的手已经非常想要掏出手机,点开地图了。
更何况,旁边这位似乎从出了校门就一直游离在状况之外。
不,从还在校门里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就开始了。
此时此刻白序非常担心应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会不会这次换他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