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想过,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简单到蛮横的理由。
“可是合同……”他试图争辩。
“合同?”晏禹崇打断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某种肌肉无意识的抽搐,“林先生,在曼谷,在这片地方,我晏禹崇说的话,比合同管用。”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基于绝对实力的傲慢。
林砚琛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明白晏先生您的地位。”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剧组上下几十号人,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很多心血。导演、编剧、演员、幕后工作人员……大家都不容易。特别是现在拍摄进度已经过半,突然换场地,意味着之前很多镜头要重拍,场景要重新搭建,资金、时间、所有人的努力,可能都会打水漂。”
他顿了顿,看着晏禹崇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睛,继续说:“晏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但如果是因为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或者打扰了您,我们可以改,可以补偿。只求您……能给剧组一个机会,让我们把戏拍完。”
说完,他再次微微躬身,是一个恳求的姿态。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低微的、持续的白噪音。
晏禹崇依旧看着他,目光终于聚焦,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在林砚琛脸上。
他在打量,在审视,在分析这个少年说出的每一个字,做出的每一个表情,试图从那片看似纯粹的坦荡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算计、或者表演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至少,此刻找不到。
少年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还在往下滴水。
可笑。
也可爱。
晏禹崇心里那潭死水,又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演戏。哭的,闹的,跪地求饶的,色诱的,威逼的。
可这个林砚琛……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
要么,他是这世上最高明的演员,连灵魂都能伪装。
要么,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愚蠢的、干净的……傻子。
晏禹崇更倾向于前者。
人性本恶,这是他三十一年人生里,用无数惨痛教训换来的真理。
他不信例外,尤其不信这种看起来美好到不真实的例外。
“林先生,”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玩味的起伏,“你为剧组这么拼命,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砚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
“好处?”他摇摇头,“没有好处。这是我的工作,也是……责任。”
“责任?”晏禹崇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玩味更明显了。
“剧组是一个整体。”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大家都不容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共同付出的努力,不白费。”
“好一个‘共同付出的努力’。”晏禹崇轻轻鼓了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突兀又讽刺,“林先生,你今年多大?二十二?二十三?在娱乐圈这种地方,还能有这么……单纯的想法,真是难得。”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称赞,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嘲讽。
林砚琛抿紧了唇。
他能感觉到对面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是大吼大叫,不是疾言厉色,就是这种平静的、冰冷的、带着洞悉一切般嘲讽的语气,反而更让人难以招架。
“晏先生,”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不想和您争论人性或者理想。我今天来,只代表我自己,代表我想为这部剧争取一个机会。如果您坚持要收回场地,至少,请告诉我们真正的理由。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晏禹崇看着他。
看着少年微微泛红的眼眶——不是哭,是强压着情绪和屈辱的生理反应。
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看着他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
真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明明害怕,明明无助,却还要强撑着,竖起浑身并不存在的尖刺,试图保护身后那些可能根本不值得保护的东西。
愚蠢。
天真。
可笑。
但也……该死的耀眼。
在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粘稠的黑暗里,这束光,哪怕微弱,哪怕可能只是幻觉,也灼热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想掐灭它。
想用最肮脏的泥沼污染它。
想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里,染上恐惧、绝望、和彻底崩溃的泪水。
那样,他就能证明,这世上没有光,没有纯粹,没有例外。所有人,最终都会变得和他一样,烂在泥里。
但心底深处,另一个更微弱、更疯狂的声音在问:
如果这束光,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尖锐的、近乎暴戾的烦躁席卷了他。他厌恶这种不确定,厌恶这种被动摇的感觉,厌恶这个凭空出现、打乱他所有认知的少年。
“理由?”晏禹崇缓缓站起身。
他很高,站直了比坐着的林砚琛高出太多,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少年整个笼罩。他绕过书桌,不疾不徐地走到林砚琛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
近到林砚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檀香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衬衫上每一道细腻的布料纹理,和他垂下的、没什么温度的视线。
“理由就是,”晏禹崇微微俯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近距离地、一眨不眨地锁住林砚琛,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我看你不顺眼。”
林砚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椅背里,避无可避。
“你们剧组在我眼里,和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晏禹崇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残忍,“我心情好,让你们在附近筑巢。心情不好,一脚踩死,需要理由吗?”
他看着林砚琛瞬间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的、清晰的震惊和……受伤。
对,就是这种表情。
被伤害,被侮辱,被毫无道理地践踏后,那种纯粹的、不知所措的受伤。
晏禹崇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剧烈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汗水和雨水的气息。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少年眼底自己的倒影——一个面目狰狞、眼神疯狂的怪物。
晏禹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回去吧。”他转过身,不再看林砚琛,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平板,“场地我不会收回,剧组可以继续拍。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砚琛还陷在刚才的震惊和恐惧里,脑子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问:“……什么条件?”
晏禹崇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上。
“剧组所有人,包括你,”他淡淡地说,“未经允许,不得靠近主楼方圆五百米。我会让人重新划定拍摄区域。如果越界……”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了林砚琛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林砚琛脊背发凉。
“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