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踢打的尖叫的小孩却停了动作。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直对他很粗暴的大人突然变了态度，只知道抱着他的温度很温暖。

于是他也慢慢地，用沾满血污的小手回抱住了这个大人。

手心的伤口不深，但因为太刀锋利的缘故，轻轻一下也拉得很长，此时还在往下淌着血珠。

但他全然没有去注意掌心的疼，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眼前的怀抱上，这是一个相当用力的……相当温暖的怀抱。

他们说，只有家人才会拥抱我。

孩子抬起头，呆呆看着眼前随风浮动的水蓝色发丝，鼻尖闻到一点沾着灰尘的陈旧气味，和想象中不同。

你这样抱着我，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吗？

小孩听过很多故事，世界上不缺乏爱讲故事的人。

公园里讲评书的先生，路边女孩手机里传出的对话，被家人抱在怀里的小朋友看的平板里，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

所以他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办法叫做滴血认亲。

只要把血滴进水里，就可以找到亲人，虽然这里没有水，但小孩子觉得，可能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是我的家人吗？”小孩用哭哑的声音，低低问道，“他们说，只有家人才会抱我的。”

问完这个问题，他便竖起耳朵希冀着答案，尽管他心中早已深信不疑，但还是要问一遍才觉得安心。

一期一振顿住，许久以后缓缓垂下眼，其中神色晦暗不明，声音仍然保持着温和，“……是，我们会成为您的家人。”

“主殿。”

“煮店是什么意思？”小孩抽抽鼻子，“我叫饭饭呀，你可以叫我饭饭，你是我的什么人？”

一期一振目光一动，冥冥中的感应告诉他，这不是孩子的真名。

来不及追问，远处传来短刀的喊声，“一期尼——”

小孩仰着脸看他，“一期尼是什么意思？”

“是兄长的意思。”一期一振朝五虎退挥了挥手，“您也可以叫我哥哥。”

“哇——”小孩笑得弯起眼睛，情绪变得很快，“我早就想有个哥哥了！”

哥哥呢，就是会保护饭饭的人，如果以后有大孩子欺负他，就可以骄傲地说出，我哥哥会给我报仇的你们给我等着！……这样威风的话了。

饭饭想着想着，又笑得露出缺角的门牙。

五虎退的脚步停下，迟疑地看着兄长面前站着的小孩子。

凑近了看，更小了，个头还不到五虎退的胸口……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来手里还拎着那只脏兮兮的板鞋，于是低头把它放在地上。

小孩也看见了那只鞋，走来把鞋套在脚上，又拖着鞋子吧嗒吧嗒走到五虎退面前，抬头看他。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五虎退有些惊愕地发现，小孩左边的上半张脸都遍布着可怕的烫伤疤痕，融化的皮肉泛红，眼睛也闭着，有一部分眼皮融化粘连在一起，这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孩子。

饭饭仍然看着他，等待五虎退的反应。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流浪的这些年不乏好心人会主动请他吃饭，但他们看见他的左脸都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头发长了以后，他一直故意让它们挡住左边脸。

这样的话，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小孩，而不是一个面容可怕的残疾流浪小孩了。

世界很大，有很多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但是饭饭已经很早地就学会了一件事。

只有可爱的小孩才会被爱，长得比他好的其他孩子会得到更多的食物，运气好的还会被带去游乐园玩一下午，虽然最后还是会继续流浪，但是最少会得到一个快乐的下午和一顿饱饭。

饭饭长得不可爱，还有点可怕，所以他想要的只有一顿饱饭就够了，挡住眼睛，尽量表现得更可怜一些，遇到了好心人再装装可怜他就可以吃到饭。

“……”五虎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学着平时一期一振的样子，摸了摸小孩毛糙的脑袋。

饭饭眯起眼睛，像一只丑丑的小野兽，接受善意也很自然。

“你叫什么名字呀？”饭饭问，“他是我哥哥，你叫他哥哥，你还比我高……所以你也是我哥哥吧？”

五虎退看向一期一振，后者朝他微微点头，于是他也点了点头。

五虎退抿嘴露出一点含蓄的微笑俯身看向孩子，“……嗯，我的名字是五虎退，审……主人可以叫我退。”

“煮仁又是什么呀？”饭饭弯起眼睛，抓住五虎退的手上下摇了摇，“我叫饭饭哦，退哥可以叫我饭饭。”

不是真名。

五虎退原本到了嘴边的提醒又咽了回去，心情有点复杂。

头顶的万叶樱仍旧枯萎着，他顺着一期一振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点点绿色。

重新落回眼前孩子身上的目光变得柔和，五虎退蹲了下来，好让他看自己不那么费劲，“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一期一振的目光一动，这同样是他疑惑的。

准确的说，整个A00108号本丸的全体刀剑，都很疑惑这个问题。

饭饭愣住，思考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道，“不知道呀，我在拆迁工地捡电线，然后走着走着，就看见有个门。”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来，就闻到有食物的味道。”

后面发生的事情他们就都知道了。

五虎退和一期一振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情绪。

能在本丸宣布解散的最后一天遇到新的审神者，是极其幸运的事情。

他们会把这孩子留下来，成为A00108号本丸新的审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