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泉谣》?!"
身侧,瓷雍的抽气声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见了鬼的震惊:"琴音宗的《漱泉谣》!你怎么会这个?!"
"婆婆说,师傅早年云游,浑身是血倒在琴音宗门口,是人家一位琴修救的命。伤榻上躺了一个月,这曲子就是那会儿学的。安魂,定魄,活气血——"
"师弟。"瓷雍的声音都发飘了,"这曲子,你到底跟谁学的?"
——魏无尘愣了,总不能说是——师傅哄自己睡觉的时候偷学的吧,索性装傻。
"梦里。"
魏无尘含糊应了一声,尾音还压在调子里。
"想学?出去教你。学费,另算。"
"……啊?小气!"
"嘘——"
抵着阔叶的唇不敢松,调子不敢断,只敢更轻、更软,一句一句,贴着地面淌出去。
想起溯回里那一角残影——赤红的幼兽蜷在更大、更温驯的赤兽腹边,大兽的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它。
——像娘在拍孩子。
魏无尘抬手,凌空落笔。血墨在死黑的天幕下铺开。
一笔,大兽腹边,一团毛茸茸的幼兽,蜷着,睡着。每一笔画下去,都觉得自己被抽走了一截什么。
二层的经脉在尖啸,眼前阵阵发黑,耳膜里全是心跳的轰鸣。
不敢停,笔锋一转,落向最后——
幼兽闭着的眼。
那支笔,此刻重得像一座山。
——点睛。
不知是什么感觉,似乎在窜流全身。只知道,这双眼睛要是不"活",前面一百笔,全是死画。
血,顺着笔杆淌下来。
丹田里那点可怜的本命灵力,被抽得涓滴不剩,还不够——不够——
巨兽的五条巨尾,在半空缓缓张开,如同五张拉满的弓。
此刻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画幕上。就在这一瞬,幼兽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呜?"
那一声——又软又奶。
画幕里的小东西活了,抖了抖毛,摇摇晃晃地迈开四条小短腿,一步,一步,从画里走了出来,踩上渊底漆黑的泥土。
赤红的巨兽,僵住了。滔天的怒焰,凝在半空。
小兽浑然不觉,跌跌撞撞,一直走到那座山一样的巨爪跟前,仰起脸,拿脑袋,蹭了蹭它的趾甲。
"呜~呜~"
巨兽灯笼大的眼睛里,滔天的怒焰凝在半空,一寸一寸熄了下去。那头温驯的大赤兽缓步而出,低下头,隔着一整个世界,轻轻舔了舔它的鼻尖。
凶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竟趴下了。像很多很多年前,清溪河边那样,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眼角,一滴滚烫的、烧红了的东西,砸进土里,滋滋地冒起一缕白烟。
画幕,在第十息上散了。
魏无尘直挺挺地往后倒,被瓷雍死死接住。
——七窍都在渗血。
想抬抬手,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抬起来;想随口诌句俏皮话撑撑场面,嘴角抽了抽,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师弟——!师弟你别吓我——"
【渊心赌光】
喊声很远,像隔着一整潭水。
眼前一黑。
——竹渊高台,画卷横陈。
师傅妙雉春负手立在台边,原本只是随意地掠了一眼卷面——瞳孔,骤然一缩。
满纸笔画里,他一眼看见的,是最后落下的那一笔。
——幼兽的眼。
那一笔之前,满纸死物。
那一笔之后——画活了。
——点睛!
入画之前,先学点睛。这一门,山上得真传的,满打满算只有一人。
鸠山原定的规矩是:徒弟活着走出渊,再由他一笔一笔教授,亲手点上这一下。
如今,章程还没走完。徒弟竟自己摸到了门路。
——无师。无诀。凡躯二层。史无前例~!
妙雉春盯着卷面,久久未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只有离他最近的人瞥见:画圣负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动了一分——转瞬即平。
"……倒是个会省师傅事的。"
半晌,他淡声开口,听不出情绪。转身,拂袖。
卷面云雾流转,掩去了旧殿方向那道残光——远处的山脊上。
钟之远理衣袖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旧殿方向冲天而起的青色光柱,看着那道光里走出的活物,看着那头本该把断墙拍成齑粉的凶兽——趴下了。
"……什么光?"
温文尔雅的脸,第一次裂了一道缝。袖口里,银线无意识地绷直,把掌心勒出一道血痕。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松开银线,把血在袖中按住,转身,汇入了逃向光门的人流。
竹渊高台,死寂三息,然后,炸了。
"活了……画活了?!"
"点睛!那是点睛一笔!!"
卷面之上青光炸开的那一刻,持卷执事差点握不住画轴——那不是显影的光,是画里透出来的、真正的活光。
鸠山弟子那一片,欢呼声浪几乎掀翻竹渊。
宇涵师兄站在最前,那双惯常淬着冰的眼睛,死死盯着卷面,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师傅的翅膀,有希望保住了。
死寂。
旧殿废墟上,那头赤红的巨兽还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角的红痕未干,喉咙里的呜噜声一阵一阵,低得像梦话。
点睛的余韵,在退。
那幅画只撑了十息。可"娘"这个字,是实实在在种进它脑子里了。只是念想归念想——兽,总有醒透的时候。
魏无尘被瓷雍半拖半抱,挪出废墟,一头扎进花树背阴的岩谷——朱图上,被朱笔重描过的那条细线的尽头。
"就这儿。"
瓷雍把人塞进岩根,自己瘫在旁边,喘成风箱,"死角。赤影的灯笼眼,扫不进来。"
魏无尘"嗯"了一声,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头,走不了,一丝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丹田空得发响,经脉还在一抽一抽地尖啸。好在,不用再走了,准备先撑到秘境闭合。
何况——还有一步棋。
魏无尘睁着一条眼缝,望向渊心。天穹那道光缝,一日比一日宽。等闭合的刹那,光门一开,天光会凝成一束,直直落进渊心——
会正巧照在狰的眼睛上。
就在这时,腕上鸦牌,轻轻一震。
那头的人,像隔着三百里,看穿了一切——看穿这条命正一点一点往回收,也看穿躺在这里的人,在打什么主意。
"青儿~"
懒洋洋的调子,压得又低又哑。
"你欠本王的那件事——还没想好。"
"别死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