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庇护所里的人开始动起来。老人、女人、伤者、孩童，他们早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旧的麻布衣衫，几块干硬得像石头的麦饼，几个装着草药的布包。那些东西加在一起，轻得像他们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命。
没有人说话。精灵们沉默地走出木棚，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无声的溪流，朝着东边的雾气深处淌去。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的脊背很弯，弯到像是再也直不起来了。但他们还是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泥泞里，踩在碎石上，踩在不知什么生灵的枯骨上。
菲洛斯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
莱瑞尔走在最后面，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伊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然后直起身，冲伊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泪。
“我们等你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跑进了雾里。翠色的长发在灰白雾气中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伊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绿色的头发，被雾气一寸一寸吞没，像沉入水底的星，一点一点地沉，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菲洛斯告诉他，
东边是深山。那里有部分区域被魔气笼罩，是所有流离异族最后的荒原，他们东行暂时安全。那里连绵的山脉像一道裂开的伤口，山脊上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岩石和偶尔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暗色雾气。越往深处走，魔气越浓，浓到连帝国最训练有素的清猎队都不敢轻易踏入。那里没有路，没有食物，没有草药，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只有雾、枯树、碎石，和那些从人类地盘上逃出来的、已经没有力气再逃的残喘之躯。那是他们最后能去的地方。
菲洛斯还告诉他，
法师协会在南边，坐落在镜湖中央的一座孤岛上。七座白色高塔从湖面拔地而起，塔尖常年笼罩在淡蓝色的魔法光晕中。那里是人类法师的圣地，是所有渴望掌握魔法之力的人的毕生所求。协会的法师们穿着星辰暗纹的长袍，在塔中研究上古咒文，解析精灵灵脉的秘密。黑市上流出的那些关于精灵灵力运转规律的研究笔记，就是从这些高塔里流出来的。
西边是黑市，也是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一座建在废弃矿坑上的地下城。地面上的建筑破败不堪，像是被遗弃了几十年的废墟，但地底下却藏着整片大陆最繁华也最肮脏的交易中心。昏暗的甬道两侧挤满了摊位，卖的是异族奴隶、禁术卷轴、从神殿偷出来的圣物、从战场上扒下来的魔纹铠甲。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血腥味、脂粉味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毒药。那里的交易从不问来路，只问价格。
帝都在北边，帝国的权利中心。城墙是用从精灵族故土运来的白色巨石砌成的，高耸入云，上面刻满了抵御外敌的防御法阵。城内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住着平民、商人和低级官员，街道狭窄拥挤，污水横流；内城住着贵族和皇室，街道宽阔整洁，两侧种着从南方运来的稀有花木，四季常青。皇宫在内城最深处，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神殿位居中部，是神殿势力的核心地。整座建筑群由灰白色的巨石建成，主殿的穹顶上镶嵌着一枚直径三丈的圣光晶石，日夜不息地散发着刺目的白光，方圆十里都能看见。殿内供奉着创世神的神像，神像的面容被刻意模糊，据说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创世神的真实样貌。神殿的最高统治者是教皇，为男性。二位圣子/圣女历代都是亲和光系与暗系元素的女性或男性，除此之外，神殿还模仿精灵族设定了一位专门主持祭祀的大祭司，大祭司穿着金色镶边的白色祭袍，每年都会去往黑市挑选祭品，再去往帝都，在祭坛前吟唱颂词，将那些从各地搜捕来的纯净精灵推上祭坛，用他们的灵血和灵脉向神明献祭。
伊苏根据这些信息所知，法师协会、黑市、贵族、神殿几大主要核心势力虽然都有自己的驻地，但其重要成员都聚集在帝都中心。
所以，此行他需万分小心。
灵力在体内缓慢流淌，温热的，柔和的，像初春的溪水。他微微抬了抬手，指尖凝出一粒极淡的光点。那光点颤巍巍地亮了一瞬，照亮了他掌心的一道旧伤疤，然后熄灭了。
还太弱。
伊苏站在空无一人的庇护所前，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北方的方向走去。一个人。
雾散了。阳光落下来，落在他黑色的长发上。
那是伪装魔法。他本来是不会这个魔法的，但闭了闭眼，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画面：前世的他站在树下，手中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发丝从金色一寸一寸变成黑发。那画面一闪而过，清晰得像就在眼前。他照做了，指尖生疏地模仿着记忆中的动作。
成了。
虽然瞳色还不会改，尖耳也藏得不够好，遇到高阶法师一眼就会被看穿，但他没有时间了。清猎例行日在入冬之前，他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赶到帝都，找到希瑟拉，找到禁书区，找到那些失落的答案。
金发碧眼，在这里太显眼。他需要先学会隐藏自己。
这是菲洛斯提醒过的。
他走在路上，一个人。脚下是被露水打湿的野草，是被车轮碾过的车辙，是被人血和兽血浸透过的泥土。头顶是被魔气和雾霭遮蔽的天光，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灵力在缓慢地恢复。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些他还没有记起的、埋在灵魂深处的东西，正在一片一片地苏醒。很慢，但越来越清晰，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冲刷着他枯竭已久的灵脉。
总有一天，他会记起自己是谁。总有一天。
他走在路上。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救出希瑟拉，不知道能不能进入皇家魔法学院，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些失落的古籍。更不知道自己遗失的那些记忆，关于自己的真正身份，关于族群的遗失历史，关于身上特殊的光明神性是否与那位隐匿万古的神明有关……
这些到底还能不能找回来。
他都不知道。
但他会走。
一直走，直到走到答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