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通过连廊设置在美术馆中庭,厅内灯火辉煌,男男女女围绕中央长桌衣冠齐楚珠光宝气,传杯弄盏灿笑连绵,后厨工人鱼贯而入,将餐点按人头依次摆放上席位,有人离开时托盘擦过贵宾衣襟一角,换来老大的白眼。
楚慕唯跟在工人队尾,像只提线木偶,脚步一卡一顿,脑子里却是天塌地陷。
他要找到宋聿巍,立刻马上,否则一个又一个令他无法接受的猜想就要把他的一根根脑神经扯断了——原来他获得奖金并不是因为工作做的好?他获得的奖金也并不是自己奋斗所得?他欺压了一个无辜的工人?他沾沾自喜的一切只是宋聿巍对自己的一点……施舍?
我操?
我操?!
楚慕唯双眼圆睁,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努出去,他迅速穿梭在周遭变了形的衣香鬓影里,魔怔似地搜寻宋聿巍的身影。
这时骂他的男孩又抓住了他,对方把大托盘加在胳肢窝里,将他扯到窗边,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
“你瞎啊,刚才拉音响的大推车差点撞着你知不知道?诶呦我真造孽啊,我拉你干什么,我就应该让它把你脑袋撞扁,看见你我就来气,晦气。”
对方放开他,故意当着他的面用力地在围裙上擦手,迈着忿忿不平的步子叮铃咣当地离开。
楚慕唯脸色渐渐地白了,耳边又泛起长久的耳鸣。
他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雨幕把玻璃遮掩得蒙昧,雾气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他瘫坐在窗沿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他的正前方,长桌旁有人交谈正热:
“一会儿要上台致辞的画家是谁呀?我看那些画署名是Mr.Xu?他是姓徐吗?什么来头?”一位女宾红唇肥厚,小声询问身旁另一位女士。
这位女士的巨型金耳环把她的耳洞都扯成了线形,我们姑且就叫她长耳洞。
“怎么,你竟然不认识吗?”长耳洞眼球滴溜溜转一圈:
“我说你也太土了吧,徐大师都不认识。人家以前是蓝湾美院的副院长,前些年拿着美国绿卡上美国深造去了,今年年初回的国,人家有一套组画,前些这阵子拍了九百万,是现在艺术圈的大红人。”
“蓝湾美院?”肥嘴唇两眼放光,“就是我们这儿的蓝湾美院?”
“不然还有哪个蓝湾美院比我这儿的名气大。”
“您说的对,您说的对,诶那您知道这么多,是不是与徐大师有私交呀?”
长耳洞叠起二郎腿,“我们家小姑子从前给徐大师工作室做助理,我跟徐大师可以说是熟得很。”
“诶呦哎呦,您可太厉害了。”肥嘴唇激动得抚了抚自己的胸脯,“那我就冒昧再多问一嘴,徐大师现如今在蓝湾美院,应当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吧?”
“什么话,人家虽然不在美院任职了,但人家现在是大艺术家,人脉是一等一的。”
“哎呀呀太好了太好了。”
肥嘴唇像捡着了金子,嘴角笑得快要裂开来。
“是这样子。”她又迅速呈上一张颇为委屈的脸:
“我家孩子文化课念得一塌糊涂,想着能不能通过艺考上名校,但他绘画天赋也不行,所以我想,您家里缺不缺玉石摆件什么的,我爱人最近从马来带回来几件,成色都挺不错,您看您有没有时间,约上徐大师到我们家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呀?”
“那得看你家的玉水头好不好喽。”到目前为止,长耳洞都是用余光看肥嘴唇。
“保证好的呀,最小一块儿也得是——”肥嘴唇在桌底张开五根肥硕的手指,“这个数。”
长耳洞这才展开笑颜,转过身子,正眼对上红嘴唇:“好说,好说,要是分数实在难看,大不了换一张别人的高分卷子,画这种东西,判几分不是死的。”
肥嘴唇合不拢嘴:“啊哈哈哈哈,还是您懂、还是您懂!”
所以诸位请看,这样那样的私人活动,在灯光之下,有时候可以说是暗通款曲的好场合。
但这也只是这些活动的一部分功能,更多的,我们日后继续钻研。
肥嘴唇和长耳洞的座位在长桌后段,算不上最顶级的贵客,然而今晚的顶级贵客之一,宋聿巍却还没有在长桌前段落座。
他刚刚摆脱纠缠的人群,正匆匆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展厅之间找人。
右眼皮跳得厉害,但他是相当唯物的人,根本不信眼皮抽搐跟凶吉有关系。
不过当他绕了两圈还没找到楚慕唯,他的心情已然是十分烦躁。
楚慕唯跑到哪里去了?走了?自己费尽心思安排的见面对方竟然这么不在乎?
让一群人围追堵截半天,他的耐心和理智已然所剩无几。
聒噪的奉承、嘈杂的阿谀,蒙着假面的热情与暗藏算计的讨好,统统令人不胜其烦。
少年脚步迷狂,心也迷狂,他想要马上见到楚慕唯,立刻马上,哪怕对方对自己破口大骂,他也非常需要见到楚慕唯。
顾念慈处理了两个不大不小的业务电话,与伊文一同前往宴会厅时经过连廊,看到了外面已然下到失控的雨。
伊文听雨听得愉悦:“看来裴仲昆不擅长看黄历,这种天气是最容易出乱子的。”
顾念慈面无表情:“你一个外国人懂什么黄历,你只是爱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而已,最好所有人所有事都崩溃掉才是你想看到的,你天生就是魔鬼。”
伊文静默两秒,忽然双手抄住顾念慈腋下带着人原地转起了圈。
“你该让我怎么夸奖你才好亲爱的!”男人欣喜若狂:“你竟然可以如此了解我,我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是真魔鬼,你是假天使,就让咱们在这个丑人间尽情地游荡,看遍人类愚蠢的本相,再等我们下到地狱那天,把这一切当做下酒菜好好回味。”
顾念慈魂飞魄散,这如果被人看到,他给媒体砸个天文数字人家也不可能写得明白。
突然,连廊尽头一个人影闪过,情急之下顾念慈只好横出一只手臂,故意让手狠狠撞上廊柱。
“咣!”
“啊!我的手撞到了,好痛!快放开我!”
顾念慈在伊文耳边嗔吼,伊文这才把顾念慈撂下,捏起他的手查看。
那道人影这时走进了连廊,顾念慈迅速把手抽回来,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宋聿巍。
“聿巍?”顾念慈惊讶,“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从来对这种场合没兴趣的。”
宋聿巍步履太快,差点没刹住车,走到近前才发现面前的人是顾念慈和伊文。
他倒是不意外遇到这两个人,因为顾念慈和伊文一起参加社交活动是常事。
“小叔,伊文叔叔。”他跟对方问好,鼻尖覆着一层浮汗,伊文熟稔地摸他的后脑,看得顾念慈愈发毛骨悚然。
“我带朋友过来的,是之前救了我的男孩,他喜欢美术,所以我邀请他一起参加。”宋聿巍尽量把话说得简洁。
“哦?那这是报恩了?”伊文目光微妙,复又把手在宋聿巍的后脑勺上搓了搓,“好孩子,知恩图报。”
顾念慈的惊讶又多了一层:“你是说你跟那孩子已经是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从他救了我开始。”宋聿巍更加言简意赅,语毕拔腿又走。
“你要去哪里?”顾念慈根本来不及多问。
“我要去找他。”宋聿巍头也不回,只有尾音留在空气里。
“你觉不觉得这孩子不太对劲?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顾念慈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竟然问伊文。
“这很好啊亲爱的,大侄子每天一本正经的实在无趣,疯狂起来,疯狂起来才可爱。”
顾念慈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痉挛,好想吐。
在所有展厅都搜寻无果的情况下,宋聿巍最终找进了宴会厅,他进去的门在舞台一侧,刚走进去,有眼尖的客人看到他,马上举手招呼他同坐。
宋聿巍无暇再去理会其他任何人,他现在想要让楚慕唯立刻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情绪已经达到顶点,他甚至想好了可以先让楚慕唯跟自己当场发一顿脾气。
一名侍者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您好先生,您是找不到自己的座位么,我来带您过去。”
“不用,谢谢。”
他的视线迅速搜寻过宴会厅前部,仍旧没有找到楚慕唯。
身后的舞台走上一位主持人,一口标准的播音腔款款说道: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次画展现场。
今天展出的每一幅作品,都出自画家Mr.徐之手。多年来,徐先生潜心创作,以画笔记录眼中的世界,也以色彩表达心中的思考。他的作品既有对生活的细腻观察,也有对艺术的执着追求,今天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正是他多年创作积累的一次集中呈现。
接下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徐先生为各位来宾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