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心头发酸。世人所见的时镜，是冷心寡欲、手握生杀大权的柽柳尊主，受万仙朝拜，享诸天供奉，从不会屈身做这般栽花种树的俗事。唯独为了安顿她，他甘愿放下所有身段，亲手为她营建一方小天地。

芷月拎着从前荒崖带来的柳编小篮，蹦蹦跳跳守在一旁，时不时递上盛着灵泉的玉盏：“上神歇歇呀，栽树好累的，荒崖的柳树都是自己长出来的，从来不用费心栽种。”

时镜接过灵泉浅抿一口，抬眸望向不远处伫立的冷月，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荒崖是天生故土，归絮庭是我亲手为她筑的家，自然要事事亲为。”

日复一日，接连三日，时镜除却处理必要的神庭公务，余下大半时光都耗在归絮庭栽柳培土。数十株新柳落地生根，嫩绿枝条逐日舒展，丝丝缕缕的青木灵气在庭院里萦绕不散，缓缓化作温润气流，悄无声息滋养冷月周身薄弱的絮骨。

新柳成行，层层叠叠，微风穿庭，柳絮纷飞，眼前景致果然与荒崖愈发相像。庭院正中搭建一间简约青石屋舍，无鎏金雕饰，无仙玉铺地，只用原木石砖堆砌，屋内陈设沿用荒崖同款石桌石榻，没有半分天宫的奢靡。

归絮庭落成那日，漫天柳絮绕庭飞舞，青白灵光在院落上空缓缓盘旋，佩镜虽未贴身相触，却隔着宫墙遥遥共振，细微鸣响漫过整片西侧宫苑。

冷月踏入院落，鼻尖萦绕熟悉的柽木清香，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慢慢松弛。抬眼望去，满眼新柳青翠，清风温柔，恍若一夜重回安稳荒崖，那些身居神庭的惶恐、被众神非议的煎熬，尽数被满庭绿意抚平大半。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居所。”时镜立在柳荫之下，目光温柔缱绻，“院内无外人叨扰，无繁文缛节，不必拘泥神后礼数，想静坐便观柳，想散心便漫步庭中，一如在荒崖自在度日。”

他不懂如何用世间荣华讨好，只能以最笨拙的方式，复刻她眷恋的故土，把安稳妥帖摆在她眼前。世人费尽心思追逐的天宫尊荣，他尽数弃之不用，只拿一庭新柳，安放她漂泊百世的不安灵魂。

冷月缓步走入柳林，指尖轻拂嫩柳枝桠，细碎柳絮落在发间，心头积压许久的郁结缓缓化开。她回头望向柳下身影，轻声道：“多谢你，为我栽下一院春光。”

不必身居万丈天宫，不必承受万众瞩目，有一院新柳，有一人相守，便是她在神域最好的归宿。

晚风掠过新栽的柽柳，枝叶簌簌作响，归絮庭的温柔灯火缓缓亮起，在偌大冰冷的神庭之中，撑起独属于她的一隅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