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山道尽头吹过来，吹动松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吹动了晏清霄玄色长袍的衣角。

“晏师兄。”沈确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好巧。”

晏清霄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在沈确脸上停了一瞬，开口说道，“你不打算回内门。”

沈确意识到这并非是一个问句。

他没想到晏清霄开口第一句是这个，眉毛扬了扬，“此话怎讲？”

晏清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刚才交令牌的时候，手很稳。”晏清霄说道，“一个真的把大比当成唯一出路的人，交令牌的时候手不会那么稳。”

沈确点点头，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晏师兄好眼力。”他说，“我是没打算回内门。”

“为什么？”

“内门有什么好的？”沈确反问，那张脸上是实打实的疑惑和不解，“规矩一堆不说，师兄弟之间勾心斗角，修炼资源倒是多一点，但也不见得多了就能修出什么名堂来。我在外门待着挺好的，丹房洒扫一个月给三十贡献点，屋子虽然破了点，修一修也能住。”

“你今天在考核场上说的话。”晏清霄忽然开口，“公然指责宗门规则制定有误，这句话，在内门没人敢说。”

“所以我现在是个外门弟子。”沈确笑弯了一双眼睛，语气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以前在内门的时候也不敢说。”晏清霄说道。

沈确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着沈确的模样继续往下说，“今天在考核场发生的一切，在明日就会传遍整个内门，你想过后面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沈确接得很快，“这句话我说错了？”

他摆了摆手，目光灼灼，暮色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我不晓得你们内门有什么弯弯绕绕。但是我知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要我把错的认成是对的。”

“这件事情，我办不到。”

“你办不到。”晏清霄终于开口了，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慢慢碾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

“沈确。”晏清霄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在内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人总是会变的。”沈确说道，“被逐出内门之后，我想通了一些事。”

“比如？”

“比如，”沈确想了想，“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感激你。有些规矩你再遵守，该落到你头上的不公还是会落到你头上。既然如此，不如按自己的规矩活。”

晏清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沈确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确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三步之内。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普通同门之间该有的界限，近到沈确可以看清他睫毛在暮色中投下的阴影，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松木熏香的味道。

“你知道你今天做的事，在内门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确没有后退，仰了仰下巴：“什么后果？”

“顶撞长老，当众质疑宗门规则，用条规把吴长老逼到墙角。”晏清霄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三件事，随便哪一件都够你去戒律堂领一顿鞭子。三件加在一起，轻则取消大比资格，重则逐出宗门。”

“那又如何？”沈确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做的是对的。”沈确毫不畏惧看进晏清霄那双幽沉的眸子，“墨青珪明明没有违反任何规则，就因为分不清符篆种类要被判不通过，这不公平。”

“不公平。”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又轻笑了一声，“你觉得不公平，所以你就站出来说了。你觉得规矩不对，所以你就用规矩反过来治住了考核官。你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所以你把令牌交出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确。

“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在内门那些人眼里是什么？”

“是什么？”

“是找死。”晏清霄说，“你今天得罪的不止是吴长老一个人。吴长老大度不会计较，可是你当众说符篆考核的规则有问题，允许外门弟子购买高阶符篆不公平。这句话得罪的是所有靠购买符篆通过考核的弟子，以及制定这条规则的人。你还记得这条规则是谁定的吗？”

沈确想了想，记忆里还真有这个人：“好像是……程长老？”

“程长老，内门符堂首座，元婴初期修为。”晏清霄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他的孙子程颐也在外门，今年也参加符篆考核。程颐的符篆一向是买的，每年都是。你当众质疑购买符篆不公平，等于当众说他孙子通过考核靠的是家底而不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