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柱到重庆的路，走了三天。

马千乘骑在枣红马上，手里攥着那块万历皇帝平播后赏的银牌，银牌磨得发亮，上面的字都快磨平了。秦良玉走在他旁边，骑一匹黑马，手里攥着那本七个账房先生查了七天七夜的总账，账册的边角都被她翻得起了毛。

两人一路无话。

临出城的时候，马祥麟从校场跑来，身上还穿着练功服，手里拿着他刚刻好的木枪，跑到马千乘马前站定。他把木枪递给父亲，说“爹爹带这个打坏人“。

马千乘把木枪接过来，揣进袖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好好练枪“。

秦良玉走过来，掰开他的手指，说“爹爹去去就回“。马祥麟松了手，退后一步，嘴唇紧抿，没哭。

马千乘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城门洞子里光线暗，看不清马祥麟的表情，只见他站着没动，手里攥着那根练功的木枪，枪尖抵在地上。

走到山坳口的时候，秦良玉回头看了一眼，马千乘还骑在马上，没动，在跟她挥手。她看了很久，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乌江的水已经化冻了，水流很急，拍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响声。路边的柳树抽了新枝，嫩绿的芽儿，风一吹就晃。马千乘偶尔回头看一眼石柱的方向，山还是那些山，黛青色的，在雾里若隐若现，他看一眼，就转回来，继续往前走，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重庆府到了。

城门洞子很暗，地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沾着泥和马粪。差役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跟我走，邱大人在签押房等着“，转身就走。马千乘和秦良玉跟在后面，穿过重庆府的大堂，穿过二堂，走到最里面的签押房。

邱乘云坐在签押房的太师椅上，穿着绯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账册（是他自己编的私藏战利品账）、一张供词（是那两个被抓的小吏画了押的，字歪歪扭扭）、还有一张六千两银子的矿税收据，已经盖了重庆府的印。

听见脚步声，邱乘云头都没抬。

“马宣抚，“他说，声音很平，没带任何情绪，“账，对清楚了？“

马千乘站在堂下，没说话。秦良玉把手里的总账递上去，说“邱大人，这是石柱从万历二十五年到三十三年的所有账目，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按了手印，没有私藏一两银子“。

邱乘云没接。

他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喝了一口，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秦良玉，笑了笑。

“秦夫人，“他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朝廷的矿税，你们欠了三个月了；私藏杨应龙的战利品，价值五万两，加罚款一共八万两。两条路，要么交钱，要么跟我去大牢待着，等朝廷的旨意。“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茶水溅出来一点，洒在供词上，晕开了一个墨点。

“马宣抚，你选吧。“

马千乘看着桌上的供词，看着那两个小吏歪歪扭扭的签字，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知道，那两个小吏是被打怕了，才画的押，他也知道，邱乘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没有。“马千乘说，声音很稳，“我没私藏一两银子，矿税该交的都交了，多的一分没有。“

邱乘云笑了。

他拍了拍手，外面进来四个差役，手里拿着铁链，铁链子在地上拖，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签押房里很静，那声音显得特别大。

“那就得罪了。“邱乘云说。

差役走过来，把铁链套在马千乘的脖子上。铁链很凉，冰得马千乘打了个寒颤。他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秦良玉一眼。秦良玉站在堂下，看着他，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手还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发白，账册的边角被她捏得皱成了一团。

“我回石柱筹钱。“秦良玉说，声音很平，没抖，“你等着。“

马千乘也点了点头。

差役押着他往外走，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走到签押房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良玉还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青布袍子上，半边亮，半边暗。

秦良玉站在重庆府大堂门口，站了半柱香。

天开始下雨，毛毛细雨，打在她的青布袍子上，一点一点洇开，湿了一片。她没动，也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马千乘被押走的方向。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有卖菜的，有骑马的，没人注意她。

过了很久，她才动了动，攥着账册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亲兵牵马过来，问“夫人，回石柱吗？“。

秦良玉摇了摇头。

“先去大牢。“她说。

重庆府大牢在城西北角，很偏，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防人越狱。门口站着两个差役，手里拿着刀，看见秦良玉过来，伸手拦她，说“朝廷要犯，不许探监“。秦良玉没说话，从袖口里摸出一锭银子，五两重，放在差役手里。差役掂了掂银子，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说“只能看半柱香，不许说话，不许送东西“。

秦良玉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大牢里很暗，很潮，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冲得人鼻子疼。通道两边都是牢房，关满了人，有哭的，有骂的，有呻吟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吵。马千乘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面只有一张草席，一个破碗，墙头上有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他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秦良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秦良玉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他。他的头发乱了，脸上沾了泥，袍子也脏了，但是脊背还是挺得很直，跟演武场上的白杆兵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回石柱筹钱“。

临走的时候，她把带来的布包从栅栏缝里塞进去。布包里是金创药，还有一块薄荷糖。糖纸皱了，是她平时揣在袖里的。

马千乘接过来，打开布包看了一眼，把薄荷糖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马千乘点了点头。

“别着急。“他说，“我在这里待得住。“

秦良玉还想说什么，差役在后面催了，说“时间到了，走吧“。她看了马千乘一眼，没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马千乘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脊背挺得很直。

走出大牢的时候，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点，打在脸上，凉得很。

回到石柱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宣抚司大堂里，马氏一族的长辈都来了，坐了满满一屋子。听说马千乘被抓了，有的人急，有的人骂，有的人说“凑钱吧，八万两就八万两，先把人赎出来再说“，有的人说“不能给，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邱乘云会没完没了“，吵得很凶，像菜市场一样。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的两百个白杆兵，没说话。

士兵们也看着她，手里攥着白杆枪，枪杆泛着米黄色的光，铁环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们都知道马宣抚被抓了，都知道秦良玉要筹钱，都知道邱乘云在逼他们。有人想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把手里的枪攥得更紧了。

秦良玉转过身，走进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