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的光芒在身后暗下去。那道从入口处照进来的橘色光线越来越窄，越来越淡，从一扇门变成一条缝，从一条缝变成一根线，然后——消失了。我们被雾彻底吞没了。

但森林里并不是一片漆黑。头顶的树叶虽然密，却不至于完全遮挡天空。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星星出来了。透过树叶的缝隙，透过流动的雾气，星星的光芒变得柔和而迷离，像一颗一颗被磨砂玻璃罩住的夜灯。月亮也出来了——不是满月，是弯的，一弯细窄的银钩，挂在树冠之间，洒下清清冷冷的银白色光芒，把每一片被照到的树叶都描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边。

我可以闻到浓浓的花草树木的芳香。那不是白天那种干燥的、被太阳晒出来的草木气息，而是一种湿润的、饱满的、带着夜露和苔藓清香的复合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整个森林的精华吸进了肺里，凉凉的，甜甜的，还带着一点松脂的苦香。

鸟叫虫鸣，演奏出一首优美动听的小夜曲。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鸟儿在远处的枝头啾啾鸣叫，声音时而急促时而悠长；蟋蟀在草丛里拉着琴，琴声细碎而持续；偶尔有一声猫头鹰的低鸣，浑厚深沉，穿过雾气传来，像是这首曲子里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成群结队的萤火虫飞在前面，为我们指引道路。它们不是一两只，不是十几只——是数百只。它们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在雾气里忽明忽暗地漂浮着，像是一条星星铺成的河，缓缓地在我们前方不远处流淌。有时候它们会散开，绕着一棵大树盘旋一圈，又重新聚拢，继续向前。

路边偶尔有一只小松鼠，站在树根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黑豆子一样的眼睛在月光下亮闪闪的。然后它跐溜一下爬上了树梢，爪子刮过树皮发出沙沙声，几片树叶被蹬落下来，在半空中翻着跟斗落在我们脚边。

我走着走着，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了。握紧童遥的手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力度，不再那么用力了。我开始四处张望，一会儿仰头看月亮刚好穿过两片树叶的间隙，一会儿低头看脚边一朵在夜雾里幽幽发光的小白花，一会儿偏头去数那队萤火虫到底有多少只。

“童遥，这也不可怕嘛！”

我松了一口气，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好像刚才在入口处略微打鼓的心跳从来没有发生过。我转头看向身边，准备迎接童遥那惯常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纵容的微笑。

我的手上握着一根树枝。

那根树枝大概有我手臂那么长，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干裂。它的一端从我的掌心里伸出来，另一端拖在地上，在潮湿的泥土上划出一道浅痕。我刚才一直握着它走，浑然不觉。

我低头看着那根树枝。

它怎么看都是一根普通的树枝。不会发光，不会说话，没有任何魔法的迹象。它不是被谁塞进我手里的——是我握着它。是我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童遥的手，从地上捡起了这根树枝，然后握着它继续往前走，以为那是他的手。

童遥不见了。

我的手猛地松开，树枝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单调的“啪嗒”，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我环顾四周——左边是树，右边是树，前面是雾，后面也是雾。萤火虫还在飞，但它们的队形已经散了，变成了一堆无序的、零散的光点，像是被风吹乱的星辰。鸟还在叫，但那叫声忽然变得空旷而疏离，不再是优美动听的夜曲，而是某种冷漠的、不带感情的背景噪音。

“童遥、童遥——你在哪里！”

我对着四周大喊。声音在雾里传播得很奇怪——没有回声，也没有消散，而是被雾气吸收了，吞没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里，连一个涟漪都没有激起来。

我拔腿就跑。

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是朝着萤火虫最多的方向跑，朝着月亮最大的方向跑，朝着任何有可能出现童遥的方向跑。树枝抽打着我的手臂和脸颊，脚下的泥土湿滑得几乎站不稳，有几次差点摔倒，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掌心粘了一手的落叶和湿泥。我顾不上擦，爬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

“童遥！”

“童遥——”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