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静怡的推断几乎做实了许小陈最坏的设想。她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眉头深重地拧成一团，眼神全然失了神采，微微垂首，陷入若有所思般的怅然。

梅静怡稍稍观察了咖啡店内的环境，心想以宁辞细致谨慎的行事风格，如果她正在执行一些高风险计划，应该不会将许小陈暴露于如此危险的公开场合；但是，许小陈如此明显而深重的忧虑神色，足以说明，宁辞正在甚至已经动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灰色手段。

“小陈，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但归根结底是涉及到你的核心权益，甚至人身安全。身为律师，我必须要明确向你传达我的建议，基于证据链的法律途径或许无法带来全然的公正乃至胜利，但它一定是危机中的唯一解法。”

梅静怡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情感上，你有很多顾虑，一时很难抉择。但是要记住，法律赋予受害者的权利，目的是保护，而不是让其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许小陈当然知道法律伸张的正义性，可是如果诉诸法律，等于将宁国栋的罪行公之于众，宁辞关联其中，必然会身败名裂；媒体的影响力远比法律的执行效果强大百倍。反之，如果继续保持沉默，宁辞极有可能在复仇路上因触犯法律或者受到暴力而彻底毁灭。

“梅律师，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是说……到了不得不站在法庭上的那一步……”她不安地咽了咽口水，迎上梅静怡的目光，声音骤然停顿。随后，她悄然拿出手机，私下发送了一条短信：

[以我作为受害者的身份提起诉讼，将宁辞完全剥离出去；她只是宁国栋的女儿，与我毫无瓜葛。在媒体面前，我会竭力将她塑造成一个因父亲犯罪而无可奈何的女儿，而不是一个为了同性爱人不惜将亲生父亲送上法庭的不孝女。]

梅静怡看完手机上的信息，抬眸看向许小陈——她的眼底已然起了泪花。

许小陈的嘴角扬起淡然的笑意，轻声问道：“这样可行吗？”

梅静怡的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涩，她蓦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那段无疾而终的同性恋情……她深切地体悟到许小陈决然牺牲背后的无奈与深情，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宁辞驾车返程时恰逢堵车，城市的脉搏，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从前挡风玻璃放眼望去，前方是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连成一条令人焦虑的血线；后方是不断涌入的新车，将退路彻底焊死。

针对彭骁的“清算”计划，远未带来预期的安全感。她在心底默默复盘，彭骁口中的“隐秘羁绊”是否就是当年用于勒索的那些不雅照片。她怕答案为“是”，更怕答案为“不是”。当思绪还纠缠不清时，许小陈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宁辞连通蓝牙耳机，按下接听键，亲昵地唤道：“喂？宝贝。”

“你在公司吗？”许小陈开门见山地问，她刚刚送走梅静怡，心底荡漾的忧郁还未完全散去。

“没有，我今天外出办点事，这会儿被堵在回家的路上。”宁辞如实相告，又立即转移话题，“晚上想吃点儿什么呀？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好久都没去了，‘心礼记’怎么样啊？”

许小陈抬手瞥了一眼腕表，转而望向落地窗外昏暗的街景，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轻声试探道：“今天周五……这个点，你早该到了才对，怎么？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她故作醋意，“难道是在应付……江彻？”

“哪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他！”宁辞别扭地接过话题，“上次带你去公司，高调官宣之后，他就被公司开除了。”

许小陈浅浅叹口气，轻声说：“哦……上次你不是说，宁阳在电话里告诉你，江彻对你还没死心……我才……”

宁辞的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天与宁阳通话时，被许小陈听到后，从身后轻拍她的后背，因一时紧张而灵机一动编造的谎言——“是江彻，他跑去宁阳那儿，哀求宁阳劝我……让我给他一个机会。”

她当时想隐瞒的是江彻去日本调查罗皓康的信息。

“宝贝，我们都经历了那么多，你怎么还会吃江彻的醋？”宁辞故作镇定地打趣道，“不过你还是头一回表现出这样的醋意，等一会儿见面，我一定好好安慰你……”

许小陈专注地倾听着电话听筒传来的声音，宁辞的降噪耳机彻底隔绝了另一端的杂音，而她那略带调侃的俏皮声，竟让她恍然间有些失神。

片刻之后，许小陈将手机轻柔地贴在唇边，轻声细语道：“宝宝，先不说了，开车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

宁辞被许小陈这声难得亲昵的称呼震得心尖一颤。挂断电话后，她长舒一口气，又致电明伟询问公司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得到否定的回复后，又接通了陆鹏举的电话，简要交代了彭骁那头的善后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