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雲宗每隔五年开一次山门收徒，今年正好赶上。

韩易是跟着最后一拨人到的。

领路的接引弟子是个急性子，脚步飞快，一路上催了三四回，同行的几个年轻人走得气喘吁吁，只有韩易始终跟在队伍末尾，不快不慢，既不掉队也不超前，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接引弟子回头清点人数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好几次，每次都差点漏掉。

“你倒是跟得紧。”接引弟子随口说了一句。

韩易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接引弟子也没在意，领着众人继续往山上走。

凤雲宗的山门建在翠屏峰的半山腰，九百多级石阶从山脚一路蜿蜒而上，两侧遍植青松翠柏，山风过处松涛阵阵，偶尔有白鹤从林间掠出，振翅飞入云中。

新来的弟子们大多是头一回见到仙家气象，一个个仰着头四处张望，嘴里啧啧称奇，有人踩空了台阶差点摔倒，惹得接引弟子回头瞪了一眼。

韩易也跟着看了看四周。

他的目光从山门上那块写着“凤雲宗”三个字的青石匾额上掠过，又落回脚下的石阶，继续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山门口，人已经聚了不少。

外门执事堂在门内东侧的院子里临时支了几张桌子，几个管事弟子正忙着登记造册、发放衣物。

院子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大声报名字，有人在翻找包裹里的引荐信，还有两个半大少年因为排队的事拌起了嘴。

韩易站在队伍里，从午后一直排到日头偏西。

轮到他时，桌前坐着的执事弟子头也没抬，伸手接过他递上的身份文书，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本人。

“韩易？”

“是。”

执事弟子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摞叠好的灰布袍和一块木质令牌，推到他面前。

“外门弟子制式衣袍两套，入门令牌一块。令牌随身携带，不得遗失，遗失补办需缴纳灵石三枚。”

韩易伸手接过。

衣袍是粗布料子，针脚还算细密，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着“凤雲宗外门”五个小字。

“下一位。”

韩易抱着衣袍退出队伍，站在院墙边等着分配住处。

院子里的人渐渐少了，日头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暮色漫上来的时候，一个执事弟子拿着名册走过来，给剩下的人分派住所。

韩易被分到了南院丙字七号房，同住的是个叫周平之的年轻人。

周平之来得比韩易早两天，已经先住进去了。

韩易推门进屋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整理自己的东西，听见动静回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

“我叫周平之，青州来的。”

“韩易。”

“韩易，”周平之念了一遍，点点头，指着靠里的那张床铺说，“那张床还空着，你睡那边吧。我昨天已经把铺板擦过了，直接铺褥子就行。”

韩易道了声谢，走过去把衣袍放在床板上，开始铺床。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利索，展褥子、掖边角、拍平褶皱，一会儿工夫就收拾停当了。

周平之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新室友话虽然少，但做起事来挺利落，倒不像是个难相处的人。

收拾完东西，周平之主动烧了壶水，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韩易。

韩易道谢，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窗外。

南院的窗外是一片斜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再远处是内门方向的山峰，暮色中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还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听说明天一早要去讲经堂听训诫，”周平之捧着碗坐到床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新鲜劲儿，“说是内门的前辈来给新弟子讲规矩。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那几个有名的人物，你听说了吗？凤雲宗有个结丹初期的蒙师祖，好像年纪不大，天赋特别高——”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因为他发现韩易似乎并没有在听。

韩易把茶碗放在窗台上，弯腰解开绑腿，脱了鞋，盘腿坐到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周平之看了两眼，识趣地收了声，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茶碗也放下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草丛里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的，倒也不吵人。

周平之躺下的时候偷偷往韩易那边瞄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韩易身上，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直，肩膀放松，整个人纹丝不动。

说不上来为什么，周平之觉得这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在修炼，倒更像是在——歇着。

他翻了个身，没再多想，很快就睡着了。

外门弟子的日子从第二天一早就算正式开始了。

卯时三刻起床，辰时到讲经堂听早课，午时用饭，下午各自修炼或到执事堂领差事，酉时以后是自由时间，戌时三刻熄灯。

规矩不算严苛，但日复一日，寡淡得很。

韩易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适应，他像是天生就该过这种日子。

每天早上，周平之被隔壁的门轴声吵醒、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的时候，韩易已经收拾整齐坐在床边等他了。

去讲经堂的路上，周平之哈欠连天，韩易走在旁边，既不催他也不等他，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步调却莫名地一致。

讲经堂是个宽敞的大屋，能坐百来号人，新入门的弟子分班听讲。韩易被分在丙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授课的执事姓方，筑基后期修为，讲的是《灵根初引诀》，语速很快，一节课下来嘴皮子不带停的。底下的弟子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昏昏欲睡，有的交头接耳。

韩易坐在那里听，不怎么记笔记，也不犯困，就是安静地听着。

方执事偶尔会点名提问，问到了谁谁就站起来答，答不上来的罚抄经诀三遍。

韩易从来没被点到过——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方执事在点名的时候，目光每次扫到那个角落，都会自然而然地跳过去，像是那里根本没坐人一样。

周平之倒是被点过一次，磕磕巴巴地答了一半，方执事皱了皱眉让他坐下了。

回去以后，周平之苦着脸翻书，韩易从旁边递了碗水过来。

周平之接过水，顺口问了句“今天讲的你都听懂了没”，韩易说“听懂了一些”，语气平平淡淡，周平之也没追问。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

韩易在外门的存在感低得惊人，低到同一班的弟子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旁边坐着这么一个人。

他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修炼、按时去执事堂领一些零碎差事来做——大多是扫地、挑水、整理库房之类的杂活。

干活的时候他手脚麻利，从不偷懒，但也从不争功，做完了就站在一旁等执事弟子来验收，验收完了就走，没有多余的话。

周平之跟他同住了这些天，拢共也没听他说过几句完整的、超过十个字的话。

但周平之也不觉得别扭，因为韩易虽然话少，却并不让人觉得冷。

他会帮周平之带饭，会在周平之背书背得磕磕绊绊时，恰逢其时地提醒一两句，他会在下雨天把窗户关上不让雨潲进来……

都是些极小的事，小到周平之有时候都没注意到，直到事后才反应过来——好像是韩易做的。

月底的时候，外门弟子的第一次轮值任务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