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步，慢慢抬头，触及那双寒眸时仍是一怔。

白息琼伫立在不远处，相隔数十名弟子，遥遥望过来，周身弥漫着寒意。

“……师姐。”

予辰低声唤道，声音嘶哑，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想离那人近一些，再近一些。刚踏出半步，忽的眼前一黑，径直向前倒去，昏迷的前一秒，他跌进了一个瘦瘦小小的怀里。

再次睁眼，他躺在一间雅室，是评委专属的客间。

他揉了揉眼睛，撑着坐起身。

拉开帷幕，屏风后坐着一人，身影映在屏风上，更显瘦弱。

“心魔又现，为何不告诉我。”

两人之间隔着屏风，予辰看不见白息琼的脸色，不过即便看不到，他也能猜到，大概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尝试转移话题，道：“师姐，我通过了第一境，表现如何？”

“想知道？”

予辰点点头，意识到白息琼看不到，才低声道：“想。”

“你可以做得更好。”

予辰微愣，双手死死攥着床单，睫羽轻颤，眼中溢满水光，他哽咽，嘴唇轻启，却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半天，这间雅室比弟子院的房屋大了不少。这么大的房间，此刻却只剩一人沉重的呼吸声。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拉开，白息琼站在门口，道：“好生休息。你若仍不愿说，那便不说，我等着。”

话落，门被重新关上，又只剩他一人。

予辰盘腿坐在塌上，闭眼入定，睁眼时，他身处一片浅海上，这里是他的识海。

蔚蓝的海面映照着一人孤寂的身影，在识海角落，女子倚着黑暗坐在浅海上，金发用一根簪子别在一侧，似是手法不熟，别得松散。

予辰走在水面上，慢慢靠近对方，离得近了，便蹲在女子身侧。

他抬手轻轻拂开女子垂下的刘海，女子抬眼望来，露出那双粉瞳。

予辰看着那双眼睛，将手中丹药递给她，浅笑道：“又哭了吗？再哭，身体可就要散了。”

女子接过那小瓶品相依旧不佳的凝魂丹，服下两颗后，也对他笑道：“没哭，答应过你的。”

她顿了顿，问道：“穗儿，很难受吗？”

说着，女子屈膝跪在地上，挺直身子，把予辰圈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予辰埋在女子怀里，闷声道：“不，不难受。”

“你骗不了我的，我寄宿在你的识海里，能看到你被心魔折磨的模样。”她顿了顿，“穗儿，实在不行，回大延吧。”

“你也回去吗？”

女子沉默着，她不能回去，却不想予辰再掺和进来。

予辰心里了然，她不会同他一道回去。

大延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归处，而是囚笼。而他若回头，便是将最后一点念想，也一并丢弃。

“我不回。”

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轻而坚定，“师姐还在，你也在，我无处可去。”

女子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梳理他额前碎发，温柔得近乎叹息：“傻穗儿，你从来都不是无处可去，是不肯放。”

“不肯放林家，不肯放过去，也不肯放身边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海面雾气，“可你这般攥着，心会碎的。”

予辰不语，只是紧紧攥着她衣袂，仿佛一松手，这抹身影便会随海浪散去。

识海的微光漫过他周身，悄悄压下翻涌的心魔，抚平神识里的刺痛。

她指尖一点，予辰意识骤然一轻。

“回去吧，她还在外面。”

“师姐她……”

“她比你以为的，更在意你。”

话音落下，蔚蓝海面渐渐模糊，女子的身影与柔光一同淡去。

予辰最后看见的，是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再次睁眼，仍是那间雅室。

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汤药，旁侧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冷淡漠，一笔一划都像白息琼其人。

“心魔伤神，服药静养。第二境，我要你稳稳站到最后。”

没有安慰，没有软语。

依旧是冷淡得近乎苛刻的语气。

可予辰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却一点点热了。

他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入喉，心底却有一处，悄悄热了起来。

予辰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已淡去大半，只剩一片沉静。

他不会回头。

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