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马行于前列，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自己以铁血守护的子民的爱戴。

可方才，那缕熟悉的清浅花香入鼻，他便不假思索，策马疾驰而来。

如今，他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可这还不够——他愿一生仰望她，亦想堂堂正正，看清她的眉眼。

念及此，林止荆眼底漾开一抹浅笑。女子却未跃下，反倒转身，沿着宫墙往回走。他悻悻收回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墙下。

途中，林止荆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絮絮而言，女子却始终未予半分回应。

又行片刻，他终究忍不住开口：“姑娘为何不下来？”

“那你，又为何跟着我？”女子倏然停步。

此时已回至宫门口，见他未有离去之意，她索性在宫墙上坐定，素白衣袂在风中轻扬，露出裙摆下纤细的小腿。她静静坐着，他便在墙下静静站着，一上一下，默然相对。

林止荆沉吟许久，才轻声道：“本王……在下与姑娘有缘，姑娘于在下有恩，于情于理，都该与姑娘交交心。”

“我何时，于你有恩？”女子眉尖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质疑。

“姑娘既为医修，定曾救济过许多人，不记得我，也属正常。只是林某不愿欠人情，瞧着姑娘并非兰泽人士，若姑娘暂无归处，不如随在下回府歇息？”

“……”

“既白，你上次伤的是脑子不成？竟在这儿对着宫墙自言自语？”一道戏谑的声音骤然响起，少年快步走来，勾住林止荆的肩便往宫里拽，“圣上刚传召你，还不快些！”

话头被打断，林止荆不满地剜了一眼喋喋不休的左洵，被他拽着往前走，却频频回头，望向宫墙上的那道白影。

女子望着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也看清了林止荆频频回头时手指的方向。

待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口，她才纵身跃下宫墙，朝着那个方向缓步走去。

此时街上的人群已散，大道上显得空旷寂寥。

女子悄无声息地放出神识，循着感应拐进一条幽深小巷，借着神识穿梭自如，不过一个拐角的功夫，那道白影便消失无踪。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只余奏折翻阅的轻响，与金雀的啾啾啼鸣。

林止荆逗弄了半晌金雀，只觉百无聊赖，坐回君王下首的位置，端起茶碗细细端详，漫声道：“圣上日理万机，召臣前来，莫非只是让臣看圣上批折？”

“非也。”荣顺帝搁下笔，接过宫女奉上的锦帕，细细拭去指尖沾染的朱砂，抬眸看向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皇叔此次击退戎月，平定辽西，劳苦功高，朕自是要与皇叔好好叙叙旧。”

他转头望向窗外，院中桃花开得正艳，视线在宫墙方向短暂停顿，又勾唇笑道：“说起来，朕近些年怠于修炼，昔年握剑的手，如今日日执笔，剑术怕是生疏了不少，皇叔可愿再指点一二？”

“圣上天资卓绝，即便无臣指点，修炼一事，亦可无师自通。”林止荆淡淡回道。

“皇叔既这么说，朕再强求，倒显得无趣了。”荣顺帝阖上眼眸，朝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林止荆躬身行过君臣之礼，朗声道：“臣告退。”转身便欲离去。

身后，帝王轻缓的叹息声传来，语气里藏着几分促狭，故意抬高了音量：“近来的楹都，倒真是热闹得很。”

他知晓，以林止荆的耳力，再细微的声音也逃不过，偏就是想逗弄他一番——他高兴！

果不其然，林止荆的脚步猛地一顿，险些被门槛绊住。不过须臾，那道身影便消失在御书房外。

不过出了趟远门，打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叛族，便领了人来，可不就是热闹极了。

荣顺帝缓缓起身，踏出御书房，拐过一个转角，便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内，桃花开得如云似霞，艳绝一方。他行至凉亭中坐定，屏退了左右近侍，独留一人静赏。

亭侧一池清荷，碧叶亭亭，金鳞锦鲤在水中悠游，吐着细碎泡泡。荷池旁立着一座假山，数只雀鸟静立其上，似已酣眠。

荣顺帝屈指轻弹，一道灵力化作石子，轻击假山。雀鸟惊觉，振翅惊叫着飞向高空。他淡淡一笑，透过假山上的石洞，望向池边那株独植的白牡丹。

时值初夏，牡丹尚是含苞待放的骨朵，欲展未展的花瓣轻垂，孤零零地偎在萋萋细草间，寥落又倔强。

他俯身捡起脚边一瓣飘落的桃花，凑至鼻尖轻嗅，唇角的笑意凝而不散，低声轻语，似是对花，又似自语：“找到了。”语毕，目光又落回那株白牡丹上，久久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