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蓉涧觉得这门法诀太适合他了。他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一刻都不想停在地上。有了行空云，他就可以一直在天上待着了。他花了十年时间掌握这门法诀，从此以后，只要他想，他就可以飘在空中，像一只永远不需要落地的鸟。

百年过去了。

这百年来，武蓉涧几乎没有离开过武神山。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知道父王的身体怎么样了，不知道武澄山溟的局势如何。他只知道一件事——修行。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从第一个十年到第十个十年，他一直在修行。

他的进步是惊人的。

护心神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的心神固若金汤，任何外邪都无法入侵。聚灵风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他的身体随时随地都在与天地灵气交换能量，永远不会枯竭。万玟剑已经修炼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一剑挥出，万剑齐发，铺天盖地。行空云更是让他如虎添翼，他可以在空中做出任何高难度的动作，比在地上还要灵活。

武蓉复曾经说过，你现在的武力，放在三界中，连前一百都排不进去。那么现在呢？武蓉涧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再是百年前那个只会蛮力挥剑的少年了。他现在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这百年间，玉麒灵一直在他身边。

说“在身边”其实不太准确。因为玉麒灵从来不和他一起练剑，从来不手把手地教他，从来不会在他出错的时候及时纠正他。他只是一直在附近，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品茶，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但那一眼就足够了。

因为那一眼里有评价——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哪里需要改进。玉麒灵从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会说话。武蓉涧花了很长的时间学会读懂那双眼睛——当玉麒灵微微眯眼的时候，说明他的动作还不够流畅；当玉麒灵的眉头轻轻皱起的时候，说明他的灵力运转出了问题；当玉麒灵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的时候，说明他做得非常好。

武蓉涧珍惜那一点点。那是他百年修行中得到的最高奖赏。

有时候，武蓉涧会忍不住偷看玉麒灵。

不是那种正常的、礼貌的、偶尔瞥一眼的偷看，而是一种贪婪的、目不转睛的、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的注视。他会看着玉麒灵的侧脸——那张清冷出尘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他会看着玉麒灵的长发——那些如墨般黑、如丝般顺、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的长发。他会看着玉麒灵的手指——那双修长的、白皙的、端着茶杯时微微翘起小指的手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些。他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人。武澄山溟的美人不在少数，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有多看谁一眼。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好看。武蓉涧不知道这叫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每次看到玉麒灵，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每次看不到玉麒灵，他的心就会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一百年了。

他把这份情感压在心底，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找不到。

百年修行结束的那一天，武蓉涧站在武神山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云海。日出东方，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如同神祇。他的赤虹剑插在腰间，剑身上的红光在晨光中闪烁，与天边的霞光交相辉映。

他觉得自己很强。不是那种盲目的、自大的“我觉得自己很强”，而是一种理性的、经过验证的、知道自己的实力已经到了什么层次的自信。他已经不是百年前那个连前一百都排不进去的毛头小子了。他现在有资格，去挑战那个他从小就向往的目标。

他想去翠灵仙踞。他想去见灵栀君，那个三界至尊，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那个他崇拜了一百五十年的偶像。他想拜他为师，跟他学习更高深的法术，成为更强大的战士，然后回来守护武澄山溟，守护父王，守护所有他在乎的人和事。

这天训练结束，蓉涧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师尊，我可以去翠灵仙踞了吗？”

玉麒灵正坐在椅子上品茶，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确实是一个停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吹了一口茶，朦胧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透过那层薄雾，武蓉涧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读懂的表情。那里面有思考，有犹豫，还有一种武蓉涧说不清的东西。

“为何这般想去？”玉麒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没有看武蓉涧。

武蓉涧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向一位重要的前辈汇报自己的志向。他已经不再是百年前那个嬉皮笑脸的毛头小子了，百年修行让他学会了尊重和克制。

“我自知我将来要守护武澄山溟。父王年纪大了，我不能永远依靠他。我必须自己站起来，成为武澄山溟的支柱。”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也久仰灵栀君的大名。武澄山溟百年劫难唯有灵栀君能解，我想让灵栀君教我破解之道。我不希望每次都等到灾难降临了再去求人，我希望在那之前，我就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

玉麒灵听着，没有打断。

武蓉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您永远都是最好的师尊。我和灵栀君学成后，就去灵界找您，和您一起降妖除魔。”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他是真心这么想的。虽然玉麒灵从来没有正式承认过他是徒弟，但在武蓉涧的心中，这个称呼已经定了。不管他将来拜谁为师，不管他学到什么高深的法术，玉麒灵永远是他的第一个师尊，永远是那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救他于危难之中的人。

玉麒灵沉默了。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回答。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如同仙境中的人物。

“嗯。”他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

但武蓉涧不确定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他去翠灵仙踞？还是不同意？还是只是一个“我听到了”的表示？

“据我所知，他不见生人。”玉麒灵摇头，表情装出一些无奈。那无奈是真的还是装的？武蓉涧分辨不出来。因为玉麒灵的表情变化太小了，小到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武蓉涧跟他相处了一百年，已经学会了捕捉那些微小的变化。

“师尊，那我自己去找灵栀君，我会说服他见我的。我还是……想试一试。”武蓉涧非常笃定，也非常坚持。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那种决心比火焰更炽热，比钢铁更坚硬。

玉麒灵看着眼前的小生，心中五味杂陈。

以他的能力，现在就可以带他去翠灵仙踞。但他怕真的到翠灵仙踞，蓉涧会识破他的身份。识破之后呢？他该怎么面对这个叫了他一百年“师尊”的年轻人？继续以灵栀君的身份教导他？那他和玉麒灵有什么区别？改变身份，意味着改变相处的方式，意味着他要收起玉麒灵那一丝丝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情，变回那个真正的、彻底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灵栀君。

他做得到吗？

他不知道。他设立的九层结界也并非简单就能破的。

熙沛苒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那个紫色的身影，那个绝望的笑容，那句“你有没有爱过我”，至今仍然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他杀死了自己的徒弟，因为他别无选择。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他的心已经碎了太多次，已经没有力气再碎一次了。

但他还是下界了。来到了武澄山溟，化名玉麒灵，找到了武蓉涧。为什么？因为在灵奚峡谷万年孤独、万人敬仰、却饱受上位者孤独的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丝久违的生机。武蓉涧不像其他人那样对他毕恭毕敬、战战兢兢，而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可以开玩笑、可以顶嘴、可以闹脾气的人。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勿再提。我教你的招式够你用的了，不必见他。”玉麒灵低沉说道。

这句话说得比平时重了一些。武蓉涧听出了其中的不同——那不是建议，不是劝阻，而是命令。

武蓉涧听此言，心中一震。他自知师尊是对自己失望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他心中那股渴望，并没有因为师尊的命令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毕竟，见到灵栀君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他在话本里读过他，在故事里听过他，在百姓的传言中想象过他。他就是三界存在的原因，也是唯一的传奇，是他自儿时起的偶像。这个愿望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阻而消失，只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更加强烈。

师尊不肯带他，那他只好自己去了。

武蓉涧在心中暗暗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