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主君入京，是在裴氏旧案重开的第三日。

江南来的车马停在行宫外时，宋知棠正在偏殿核宋家二房的银号流水。听见“宋主君到了”，他手里的笔掉在账册上，墨迹洇开一团。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晏长宁看他：“我陪你？”

宋知棠抿唇：“不用。”

过了一瞬，他又低声道：“你在外面。”

晏长宁点头：“好。”

宋主君比宋知棠记忆里瘦了许多。

他披着厚斗篷，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可下车时仍不肯让人扶，硬是自己踩着脚凳下来。

宋知棠站在廊下，看着他。

父子二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许久。

最后，宋知棠先开口：“你还知道来？”

宋主君看着他，眼眶微红，嘴上却仍厉害：“怎么，同昭宁亲王进了京，连爹都不叫了？”

宋知棠眼圈一下红了，却冷笑：“我爹不是要把我嫁给清河郡主吗？我哪敢乱叫。”

宋主君咳了两声：“若不骂狠些，你逃得像吗？”

“你就不怕我真恨你？”

“怕。”宋主君声音低下来，“可更怕你留下。”

宋知棠一下说不出话。

他低着头，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又死死忍住。

宋主君走近，抬手想摸他的发，手伸到一半，又像怕他还气，停在半空。

宋知棠看见了。

他咬了咬唇，忽然往前一步，把头低到父亲掌心下。

宋主君的手终于落在他发顶。

“瘦了。”宋主君轻声道。

宋知棠哽了一下：“你才瘦。”

宋主君笑了笑：“还会顶嘴，看来没吃太多亏。”

宋知棠立刻道：“亏都记着。”

“记谁账上？”

宋知棠回头看了一眼廊外的晏长宁。

晏长宁站得远，没过来，却一直看着这边。

宋主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晏长宁微微颔首。

宋主君也回了一礼。

等进屋后，宋主君从贴身小匣里取出三本内账。

“宋家真正的内账，二房伪印来源，还有江南银号流水。”他说，“清河郡主想吞宋家商路，二房想借她手夺家产。赈粮走宋家船这事，我发现时已经晚了，只能把账塞进你的嫁妆箱。”

宋知棠接过账，手指发抖。

宋主君看着他：“棠儿，你做得很好。”

就这一句。

宋知棠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立刻转过身：“我没哭。”

宋主君叹气：“嗯，没哭。”

“是风大。”

“屋里没风。”

宋知棠被他噎得更想哭。

晏长宁没有进去。

她一直守在门外。

谢停云路过时看了她一眼：“殿下不进去？”

“他们父子说话，我进去做什么。”

谢停云淡淡道：“殿下如今倒很懂分寸。”

晏长宁笑：“被你们教的。”

谢停云看着屋内隐隐传出的低声，忽然道：“宋小公子今日会很需要你。”

晏长宁看向他。

谢停云垂眼：“父子重逢是喜，也是痛。有些委屈，见了亲人，反而更容易翻上来。”

晏长宁轻声：“我知道。”

晚些时候，宋主君单独把宋知棠留下。

“昭宁亲王待你不同。”

宋知棠耳尖一红：“她欠我钱。”

宋主君看他：“你爹做了一辈子账，你拿这话糊弄我？”

宋知棠低头。

宋主君声音严肃了些：“棠儿，亲王身边不会只有你。”

“我知道。”

“你若只是要清白，等案子结了，爹带你回江南。宋家商路仍有你的位置，你想开商号也好，管账也好，都随你。”

宋知棠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