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正式开始前，照例有一场试箭。

猎场东侧搭了高台，女帝晏明微坐于主位，宗室与朝臣分列两侧。靶场设在台下，远近三重靶，近靶三十步，中靶六十步，远靶百步。按往年规矩，多是各家年轻女子上场比试，男子若出席，也多坐在帐中观礼，或陪长辈饮茶。

沈月临却背着弓站在场边。

一身红色骑装，发带高束，腰间短刀，眉眼明艳得像猎场上最张扬的一面旗。

宋知棠坐在昭宁王府席位旁，看到他时，手里茶盏停了一下。

“他真要上？”

晏长宁看着场边：“他不会不上。”

谢停云翻了翻礼册：“春猎试箭虽无明文禁止男子上场，但京中少有此例。”

裴照夜轻轻摇扇：“少有不代表没有。今日之后，就有了。”

场边已有不少目光落在沈月临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皱眉，也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那是沈家小公子？”

“男子上场试箭？成何体统。”

“沈家到底是将门，养得不像寻常郎君。”

“我看是没规矩。”

这些话不算高，却也不算低。

沈月临听见了。

他抬眼扫过去，那双亮得像火的眼睛一眯，议论的人竟下意识闭了嘴。

不远处，柳太傅也在场。

她坐在文臣席位前列，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波动。倒是她身侧一名礼部官员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沈小公子英姿倒盛，只是男子如此张扬，日后议亲怕是难。”

这话落在众人耳里，像一根细针。

宋知棠脸色冷了下去。

他下意识看向晏长宁。

晏长宁已经放下茶盏。

沈月临也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转头看向那名礼部官员：“你说什么？”

那官员脸色微僵，却仍道：“本官只是说，男子也该重名节、守分寸。沈小公子虽出身将门，也不该……”

她话没说完，沈月临忽然弯弓搭箭。

众人脸色一变。

但那箭没有射向人。

箭破空而出，擦过那官员席前的酒盏，直直钉入远处百步靶心。

酒盏被箭风带得轻轻一颤，酒水洒了半盏。

场中死寂。

沈月临放下弓，冷冷道：“我若不守分寸，那支箭就不会在靶上。”

那官员脸色惨白：“你，你放肆！”

礼部席中一阵骚动。

谢停云眉心一跳，刚要起身，却见晏长宁已经站起来了。

她没有看那礼部官员，只向女帝行礼：“陛下，沈家世代守边，沈小公子自幼随军，骑射之术不输女儿。今日春猎，本为演武观礼，若只因他是男子便不许上场，未免辜负沈家教养。”

柳太傅抬眼：“昭宁亲王此言差矣。男子习骑射自无不可，但大庭广众逞强斗狠，终究不合礼数。”

晏长宁笑了一下。

“太傅说得是，逞强斗狠不合礼数。”她转头看向那名礼部官员，“那当众嘲讽将门子弟，说人日后议亲难，合礼数吗？”

那官员脸色一白。

晏长宁继续道：“若旁人拿出身、性别、婚嫁羞辱我朝守边将门，沈小公子还得笑着谢她指教，那这礼数，不学也罢。”

沈月临站在场中，怔怔看向晏长宁。

他原本已经做好被训斥的准备。

他知道京城人觉得他不规矩。知道自己会骑射、会翻墙、敢和女子比箭，在这些人眼里都是“不像男子”。他不怕被说，可每次听见，仍会烦。

可晏长宁站起来了。

当着女帝、宗室、朝臣的面。

不是哄他，不是私下说“月临别闹”，而是明明白白说：沈小公子不必按旁人的笼子长。

沈月临握着弓的手忽然紧了紧。

眼眶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