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樾的审讯,在大理寺密室里熬了整整一日一夜。
她起初什么都不认。
问赈银,她说不知。
问香料盒,她说是私情往来。
问顺安钱庄,她说外室贪财,盗她名义兑票。
问柳全,她冷笑:“柳太傅府外管事何等身份,岂会同我一个户部员外郎私下往来?不过是你们为攀咬太傅,强行栽赃。”
大理寺卿脸色越来越沉。
谢停云坐在旁侧,手边一叠口供与票号。
宋知棠也在。
他本不该坐审讯密室,可大理寺卿亲自准了。因为韩樾一开口便拿账目绕人,若没有宋知棠在场,许多细处难以及时拆开。
晏长宁站在他身后。
仍是半步。
韩樾看见她们这样,讥笑道:“昭宁亲王真是护得紧。宋小公子如今到底是证人,还是亲王府未过门的正君?”
宋知棠耳根一热,面上却很稳:“韩大人若再扯无关之事,我便当你答不上账。”
韩樾脸色一冷。
宋知棠把三张银票摆到桌上:“三月二十六,顺安暗柜,万顺票五十张,总额五千两。秦弱兰香料盒里留有其中三张,顺安副档记有票号,韩府长随赵平也认出其中两张。”
韩樾道:“赵平是被你们逼供。”
谢停云淡淡道:“赵平供词由大理寺、御史台同时见证,并无刑讯。”
宋知棠又取出小笺:“这是你写给秦弱兰的,字迹已由御史台比对。你让她‘秋后补齐’,补的是什么?”
韩樾不答。
宋知棠翻到账册另一页:“五月、八月两批银票,加上三月这一批,总额一万一千两。数目不算大,恰好是江南第一批赈粮折银的零头。韩大人,你若只是养外室,为何每次送银都卡在赈粮折价之后七到十日?”
韩樾手指微紧。
大理寺卿敲了敲桌:“韩樾,答话。”
韩樾闭口不言。
宋知棠也不急,只把另一份账推过去:“这是江南旧仓残册。三月二十,临州义仓出粮;三月二十二,青芦渡卸车;三月二十四,清河封地折价;三月二十六,顺安暗柜出万顺票。韩大人,你觉得这是巧合?”
韩樾眼神终于变了。
她盯着宋知棠,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商户郎君不是被人护在身后的漂亮证人,而是一把专门拆账的刀。
“你想要什么?”她忽然问。
宋知棠道:“真账。”
韩樾笑了一声:“真账?真账若摊开,死的就不止我一个。宋知棠,你以为昭宁亲王护得住你?你知道你咬到谁了吗?”
晏长宁终于开口:“咬到了谁,你说。”
韩樾看向她。
晏长宁神色平静:“你说出来,或许还能活。”
“活?”韩樾笑得发哑,“罗文英已经被弃了,清河郡主也被弃了,江南转运使更是弃子。殿下,柳党最会做的事,就是让人以为自己有退路。”
裴照夜站在阴影里,听到这句,眼神慢慢冷下来。
他也来了。
为了裴氏旧案。
韩樾看见他,忽然道:“裴照夜,你也想翻案?”
裴照夜笑:“想了七年。”
韩樾道:“那你该知道,七年前你母亲为什么死。”
裴照夜手里的扇子停住。
韩樾声音很低:“她不是因为药银死的,是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账。边军药银、江南赈银、户部粮道、宗室封地,这些从来不是一桩案子。它们是一条路。银子沿着这条路走,人沿着这条路死。”
密室里静得可怕。
宋知棠忽然觉得背后发寒。
原来赈银案不是开始。
只是旧路又走了一遍。
谢停云问:“这条路通向谁?”
韩樾闭眼:“柳字。”
“哪个柳字?”
“柳太傅门下,十三人共同用的暗记。”韩樾道,“凡是经柳党调拨、分账、遮掩的银钱,不写全名,只落柳字。柳全只是经手人。”
宋知棠立刻追问:“柳太傅本人呢?”
韩樾睁开眼,笑得嘲讽:“你们没有证据。”
谢停云道:“你可以作证。”
“我作证?”韩樾冷笑,“我今日咬柳太傅,明日我全家死绝。你们能保我一个,保得住我族中几十口?”
晏长宁道:“你不说,也保不住。”
韩樾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