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情。

夏星看着她的侧脸。圆润的轮廓，不漂亮的五官，皮肤有点粗糙，眼角有细纹。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像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慌张，不会崩溃，不会放弃。

夏星想，凌玲大概是岛上所有人里最冷静的那一个。不是不害怕，而是能把害怕收起来，放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修养。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夏星问。

凌玲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就我一个。”

夏星愣了一下。她本来想问“你爸妈呢”“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但看到凌玲的表情，她没有问。凌玲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太刻意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换了一个问题。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凌玲站起来，端起木盆，“先把今天过好吧。今天的晚饭还没做呢，我去帮赵英杰做饭。”

她走了。

夏星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凌玲是一个谜。她不怎么提自己的过去，不怎么说自己的家人，不怎么说自己的想法。她只是做事情洗菜、做饭、照顾病人、编草绳、捏陶碗、采草药什么都做，什么都不说。

夏星觉得，凌玲心里一定藏着什么。

但她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这座岛上，秘密也许比食物更重要。

这天晚上，火堆旁边特别热闹。

可能是因为木排做好了，大家的心情都比较放松。赵英杰从木桶里多拿了几块腌肉出来，切碎了煮在野菜汤里。腌肉是咸的，不能多放，放多了汤就咸得喝不下去。赵英杰放了大概巴掌大的一块，切成小丁，跟野菜一起煮。汤里有了肉味，香得不行，每个人都多喝了两碗。

“明天你们去海上，千万小心啊。”丁晓莉对魏景辉说，语气像妈妈嘱咐要出远门的孩子。

“会的，”魏景辉说，“就在岛附近转转，不走远。季青说了，先看看木排在风浪中的表现，再看看海流的方向，不会冒进的。”

“万一遇到大鱼怎么办？”CK说，“那种很大的，能把船掀翻的那种。我小时候看过一个纪录片，里面有一条大鱼，比船还大，一口就能把人吞了。”

“那不是鱼，是鲸鱼，”季青说，“鲸鱼不吃人。而且这里的海域没见过鲸鱼，不用担心。鲸鱼一般生活在深海，不会靠近这种小岛的浅海区域。”

“那鲨鱼呢？”金晓晨问，“鲨鱼吃人吧？我看过《大白鲨》，那些鲨鱼可凶了，专门吃人。”

“鲨鱼也不主动吃人，”季青说，语气很耐心，像是在给学生上课，“除非你流血了，或者你在水里挣扎，让它以为你是受伤的鱼。鲨鱼的嗅觉很灵敏，几公里外就能闻到血腥味。所以明天如果有人流血，就不要下水。当然，最好不要流血。”

“谁会下水？”向齐说，“又不是游泳。谁会没事往海里跳？”

“以防万一，”季青说，“什么都可能发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笑容和影子交织在一起。

夏星坐在魏景辉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有点烫，她吹了吹，再喝一口，再吹一吹。汤里有野菜的清香和腌肉的咸香，很好喝。

“明天小心点。”她小声对魏景辉说。

“嗯。”魏景辉点了点头。

“别逞强。”

“不会的。”

“别走太远。”

“知道。”

“别”

“你今天是打算给我列个清单吗？”魏景辉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夏星的脸红了。她能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耳朵尖都热了。

“我不是”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魏景辉说，声音低了一些，“你是在担心我。”

夏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子，绿油油的，在火光下泛着光。她不敢看魏景辉，怕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红。

“谁担心你了，”她说，声音很小，“我是怕你们出去了不回来，岛上少了好用的劳力。”

魏景辉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是大提琴的低音。

“放心吧，”他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夏星没有抬头，但她笑了。

很小的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

夏星走在回山洞的路上，月光照在她的脚下，把石头照得白花花的。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夏星。”

她回头。季青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高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怎么了？”她问。

“明天的试航，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夏星想了想。

“注意安全。”她说。

“就这些？”

“就这些。”

季青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

夏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稳，跟平时一样，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她回到山洞，躺下来，盖好兽皮。今天晚上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洞口的那棵小树不响了，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一首催眠曲。

她闭上眼睛。

明天，他们要去海上。

她希望他们能找到出去的路。希望这座岛的边界不是无法跨越的。希望他们能带回来好消息。

但她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是她在这座岛上学会的又一条道理。

她翻了个身，把兽皮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海浪的声音慢慢变小了。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