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复杂而严谨，最终日期定在二月末，一个寻常的日子。

孩子们飞来瑞士陪我最后两周。

我努力打起精神，和他们一起住在苏黎世湖边一栋安静的房子里。我们不谈病情，只是在一起。我给他们讲他们小时候的趣事，也听他们讲学校里的新鲜事。

夜晚，他们挤在我床边，我握着他们的手，直到他们睡着。看着他们沉睡中仍显稚嫩的脸庞，我心里的歉疚如潮水般淹没一切。

对不起，不能陪你们更久了。但请你们，一定要好好长大。

前妻也来了，处理一些必要事务，也给予最后的陪伴。我们之间早已没有爱情，但有一种因共同的孩子而产生的亲情与体谅。

她红着眼眶，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放心。”

最后一天，阳光很好。

我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最喜欢的那件羊绒衫（是安平送给我的）和西装裤（已经有些空荡了）。负责执行程序的医生和护士很安静，准备了温和的镇静剂。

我先口服了一剂，让身体和神经放松下来。

内心毫无恐惧，只有终于得到解脱的平静，以及无尽的思念和遗憾。

是的，我很遗憾。

平平，我很遗憾。

真的好遗憾啊，没能陪你一生一世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意识开始像潮水般退去。

过往的画面在眼前浮动，创业时的灯火通明，孩子们第一声啼哭，父母渐老的容颜……

最终，画面定格在那个遥远的、三月的午后。

图书馆。

阳光。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一个女孩，气鼓鼓地合上电脑，抬起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忍不住笑了，说：“喝点饮料压压火气？”

她点头：“有道理，可能缺糖分。”

……

咖啡馆里，她捧着拿铁，奶泡沾在唇边，“好喝！比图书馆的‘中药’强一万倍。”

……

上海外滩的夜风里，她眼睛红红地靠在我怀里：“你怎么这么好。”

……

最后，她说：“祝你得偿所愿，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泪水从眼角滑落。

对不起，平平。

我说谎了。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从未改变过——愿你平安，愿你自由，愿你一直往前走。

你往前走的样子，最好看。

意识最后的微光里，我仿佛又看到她。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