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穗和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宇宙或许有边界，但以现在人类的技术到达不了那个地方，无法抵达，也就是并不存在。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看过一个说法，说如果把地球比作一粒沙子，那整个宇宙里的星球加起来，比地球上所有的沙子还要多。”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又松开。谷穗和仿佛看见细碎的沙粒从他手中流淌而下。

“我们站在这粒沙子上，看几百光年外的星星。那些星星上可能也有人，也在看我们。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有没有，这粒沙子上的我们，能看见它们，能被它们的光照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谷穗和听着，不知为何有点难过，又有点欣慰。

“你相信平行宇宙吗？”他又问。

“什么？”

“平行宇宙，”他说，“就是有无数个我们，在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里，做着无数个不同的选择。有的世界里你可能选了别的专业，有的世界里我可能没来这个学校，有的世界里我们根本不认识。”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躺在这里看星星。”

谷穗和听出了他话语中暗含的欣喜，好像和她待在一起看星星是某种恩赐一般。

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是不是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

“季野。”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就是得不到，该怎么办？”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尽己所能者，落子不悔。”

谷穗和转过头看他。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今晚的星光，但却是真的。

“现在得不到，不代表以后也得不到，如果一个人在决定前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他就已经是对自己负责了。”他说。

“现在我们在这里躺着，看星星，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抬头看过一次星星。”

风有点凉，从草坪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叶的腥气。谷穗和缩了缩肩膀，才发觉自己穿得少了。

季野坐起来，脱了外套，递给她。

“穿上吧。”

“不用。”

“你别感冒了，”他说，“我不冷，你看我穿得多厚。”

他里面是一件长袖T恤，看起来并不比她的外套厚多少。但她还是接过来了，披在身上。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还有一点洗衣粉的，清苦的味道。

她躺回去，继续看星星。

过了不知道多久，季野忽然说：“你的手伸过来。”

她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捂着。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四周很静，虫鸣瀼瀼，像是大地在呼吸。风吹过树梢，带起沙沙的响动。头顶的星星安静地亮着，亿万年的光芒穿过无垠的宇宙，落进她眼里。

好想死在这一刻啊。

她好想让时间停在这里，停在这一秒，停在这个有星星的夜晚，停在他握着她的手的这一刻。

如果可以，她想变成这一刻本身，永恒地、静止地存在着。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谷穗和问。

他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是有星星的地方。”

星星上会很冷吗？能一天看到四十四次日落吗？

谷穗和又看了一会儿星星，不知为何，困意席卷而来，那些星星在天上晃啊晃，变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她睡着了。

季野没有动。他维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坐在草地上，看着她的脸。

谷穗和睡着时几乎没有声音，只能听见微小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飘落在她身上，映得她整个人几乎透明，似乎下一刻就要化进月色里。

可是她的眉头是皱着的。

那两道细细的眉，在眉心的地方，轻轻地皱着。很轻的、像是习惯了的那样皱着。睡着了也松不开。

怎么睡着了也皱着眉呢？

他想伸出手去把它抚平。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地把手抽出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他站起来，在她身边蹲下，想了想，把她打横抱起来，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抱着膝弯，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比看起来还要轻，似乎要比明月广场那一次更轻了，季野心中不自觉地涌起一阵酸楚和疼痛。

他抱着她往回走，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好让谷穗和躺的更舒服些。

“别怕，”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某种郑重的许诺，“穗和，有我在呢。”

月光照在路上，清清白白的。她在他怀里睡着，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像是怕打扰到谁。

她没有醒。

但季野没有注意到，在他那句话出口的时候，谷穗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落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