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支柯是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找到男人的。找到他时，他正站在饮料自动售货机前，目光逐一扫过价位不等的饮料罐，看起来正头痛究竟该选择哪一种口味的饮料。

其实，男人是在躲避周围串流不息人潮时而好奇向他投射来的每一缕目光，老社恐罢了。方支柯与其相隔一条马路，借着等红绿灯的当口也观察够他了。所以，当方支柯走到便利店门口时，直截了当的向男人递过去手。

“你好，你就是林阿姨的儿子吧？”

“是我，我是。”男人闻听，转过身，又转回身。这次，终于下定决心，购买了两罐咖啡。他将其中一罐咖啡递给方支柯。“你？你是？”

接过咖啡，道过一声谢后，方支柯一行自我介绍，一行观察男人。这是一个身高修长，长相文质彬彬的男人。或者准确点说，是个大男孩。因其瘦高形象，站在方支柯身旁像极一棵插天的青松翠竹。听说，竹子男前年毕业，近日在一家国企公司做白领，说起来也算半个成功人士。只不过，即便这样，他时不时躲闪与他人对视的行为，仍偏执的像个大男孩。

“我是住在隔壁的邻居，我姓方。”

竹子男眼神一亮，又惊又喜，问：“方……你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方导？！”

竹子男这一声喊，吸引来周围路人侧目。方支柯尴尬地压了压口罩，心想这样都能被认出来。

“嘘。”

看大名人莞尔一笑，向自己比划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竹子男一紧张，张了张嘴，半天才讲了句抱歉。

“……抱歉。”

说话声也是腼腆，低低的。

方支柯邀请竹子男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段，两人面对面，他郑重其事向对方陈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有关竹子男母亲遭遇家暴的事情。对此，当事人目光怔了一怔，瞬间却又恢复平静。

“有关这件事，我想平辈之间可能好谈一些。”所以打听到竹子男电话，约见了他。就算是多管闲事吧，方支柯开门见山讲道，“是这样的，事情我大致了解了一下，我认为你家正在发生的家暴，严重威胁到了林阿姨的生命安全。你看你现在搬出去住了，只留下你父母他们两个。再要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林阿姨孤立无援，实在太危险了。”

“我也知道。我那个爸，从我记事起就喝酒。喝多了就打我和我妈，谁都拿他没辙。”

“话不是这样讲的。对于你的遭遇，我感到惋惜。但现在守得云开，你有了自主能力，可不可以多关心一下你的母亲呢？”话赶话的，方支柯情急之下越了界。但即便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越界了，他还是很紧张地等待对方回答。

谁知，出乎方支柯意料，竹子男突然轻声地笑了一下。

这笑，方支柯听得出来，满含嘲讽意味。

果然，竹子男开口，复述问：“关心？”

“嗯。阿姨她不想离婚，这是她的选择，我不予置评。但我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了保护林阿姨，你可不可以接阿姨和你一起生活？”方支柯还想将阿姨眼角流血的事情告诉给竹子男，想了一下竹子男刚刚无奈讲出口的话，情知这样的流血事件竹子男大抵从小经历过太多，现在也就不用他多此一举了。

“和我妈，一起生活？”竹子男仰头，看了看天上逐渐合拢的云朵，似有所思。

方支柯点点头，正要说话，身后传出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支柯的提议，也是我想说的。”方爸此时，来到两位小辈中间。他打量了竹子男一眼，对方很快的向他立正站好，并且鞠了一躬。

后来，方支柯才知道，竹子男上过父亲的课，算是父亲的半个学生。怪道见面又是立正，又是恭敬行礼的。父亲为人一向不苟言笑，上起课来更是一本正经，引得学生如临大敌倒也不奇怪。

父亲的到来，意味着竹子男所面临困境更紧了一层。果然，父亲单刀直入，问：“你今天就考虑清楚，你妈的事情，你是管，还是不管？”

管，或者不管？

管，还是不管？

管，又怎么管？如何管？！

竹子男忽然怒睁双眼，痛苦地吼叫出来：“管不管……呵，我倒是想管。我拿什么管？就我那个父亲，灌了黄汤就他妈不是人！他有真正尽到过一天为人父亲的责任吗？！还有我那个妈……我那个妈……胆小懦弱，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好，为了我好……哈哈……我的难处有谁考虑过？谁考虑过！？”

看着眼前，斯文男孩突然疯狂大喊，宣泄，方支柯心里难受，还未开口，就见父亲暴力地扯住了男孩的衣领。

如果说，男孩的吼叫是宣泄，是无目的地发泄；那么父亲此时的指摘，就是恼恨，是目标明确的耳提面命。

“大人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他们也会犯错，也会在一次次错失中悔不当初。我就曾经做错过！”

方支柯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