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回家了？”看来今天，父亲出现在旧屋的事情，也出乎了外公的意料。不过很快的，外公端出他做为长辈的派头，问：“怎么你看见了，不和他一起进去？”

“这个嘛……”方支柯只挠头，不告状。

外公却分明看出端倪，沉声道：“指定是他老小子又凶你了吧？大冷天的，叫我宝贝孙子杵门外，他倒好自己一个人进去暖和！支柯你别委屈，看外公给你做主。”

方支柯自知有错在先，可不敢指望外公偏袒他。谁知道外公笃定了决心，一进屋，看见从楼上下来的女婿，就提声批评。

“爸。”

“还知道叫爸？支柯多久没回家了，在外边一个人打拼他容易吗？你这做爸爸的小肚鸡肠不知道关心人，也就罢了。现在他回家一趟，你还给甩脸色？怎么，这个家要翻了天不成？你可别忘了，这家平时都是谁打扫除尘的。我说这家有支柯一间房子落脚，你敢不让他进门？支柯，”说着，回头招呼方支柯讲。“你上楼看看你房间去。没变样。”

方支柯抬脚上楼。绕过父亲身旁。父亲冷若寒霜的目光在外公一声“喝令”下像老鼠遇着了猫。方支柯感到好笑，憋笑成功跑上二楼。

二楼有一间房，容纳着方支柯有关儿时的全部回忆。他从出生，到十七八岁离家上学，此前一直住在这个房间。后来每逢寒暑假，回家也是住在这间房。算起来，大概有十年时间没回来过了。

踏入房间，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房间陈设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铺着整洁被单的单人床，侧边摆放着一张方形课桌。桌上堆满了纸笔书本，往墙上望去杂七杂八粘满各种剪裁三四寸的电影插画。

从很小时候起，方支柯就醉心于梦想，想着有一天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拍出属于自己的电影。

沉醉于回忆之中的方支柯，蓦然间闻到一阵花香。果然在阳台处，摆放着几盆明净的盆栽。竟然连这个，都被外公保留下来了。方支柯走到阳台，随手触碰茉莉茶花洁白的花瓣。

通。通通。

敲门声打断了人与花神交。

方支柯问：“谁？”

“是我。”仅一扇门相隔，方父沉声讲。“你外公喊你吃饭了。说炖了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方支柯打开门。方父看了他一眼，白了他一眼，转身径自离开。

“唉……”方支柯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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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方父是碍于外公在场，才给方支柯留一丝情面的。三人同坐餐桌，桌上摆满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方支柯的外公，年轻时从事烹饪行业，各色料理不用说，家常菜更是不在话下。方支柯常年吃惯了剧组盒饭的人，也只有回家才能尝到如此纷繁复杂颇为用心的美食了。一边吃，一边想着下次带景詹回来，一定也要让景詹尝尝外公手艺。

见方支柯吃得好，外公高兴，问：“支柯，味道怎么样啊？”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外公，我这些年特别想念家里做的莲藕排骨汤。我记得小时候，我一生病，妈她……她……”说到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父亲，方支柯咀嚼食物的动作都迟缓下来。

外公偏不为所动，忽视掉女婿冰窖一般的表情，又给方支柯碗里添了一块莲藕。

“提起你妈妈啊，她做的莲藕排骨汤可是师从外公我。”

祖孙俩的对话，终于引起了方父不满，他“哼”的一声撂下碗筷。

望着父亲离桌而去的背影，方支柯分明看得出父亲背影写着“你还有脸提你母亲”几个冷冰冰的大字。

方支柯自然没有颜面提及母亲。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用悼念为由提及他的母亲，除了他自己。

“支柯啊，”外公的声音救方支柯于自悔之中，他拍了拍方支柯的手。“别怪你爸。他这些年，过得也苦啊。”

“我知道。爸他一直……恨我间接害死了妈妈。”我也恨自己。

最后一句话，方支柯并没有说出口。

外公则百般贴心，说：“支柯啊，你可别多心。也怪我，喝汤就喝汤吧，偏引着你提起了去世的人。”

去世的人。

那个去世的人，不只是方支柯的母亲，他还是父亲的妻子，也是外公唯一的女儿啊。

方支柯蹙眉，心痛地望向眼前年迈的老人。“外公，妈妈去世那年，您一定也很怪我吧？”

外公看向方支柯的目光，和蔼的，宛若没有听到方支柯的自说自话。

“我要说没有，你会不会相信？”

方支柯摇摇头，“我当然……”很难相信。

外公笑了，说：“我的女儿，我了解她的性格脾气。她啊，从小个性强硬，认死理。如今谈论她的故去，纠结谁对谁错，是理不出个头绪的。外公只知道，错绝对不在支柯身上。”

方支柯哑然。外公怎么会这样认为？连同他脾气恶劣的父亲一样，这十余年，他自己也将错归咎于自身。怎么，会不是他这个罪魁祸首的错呢？

外公仿佛看出了方支柯的心思，耐心解释讲：

“坚持自己的感情观，支柯何错之有？外公一直不觉得这是错。人活一世，要是处处归咎对错，就太难了。目光向远了看，怀念故人，也要善待自己。

“至于你爸爸……你也别怪他心狠，他是太爱你妈妈了。”

“是啊，”方支柯旋即回应，“爸他是我见过最深情的男人。”

“哦，是吗？”外公打趣问。

方支柯突然红了脸，也不知道想起了谁。在外公面前露怯可不好，他立马岔开话题，问：“听说，爸和妈是青梅竹马，从小便相识？”

“对对对，是。两娃娃上幼儿园的时候，两家就是邻里。长大以后，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去。恋爱，结婚，后来还有了你。生活一直美满幸福。我的女儿啊，我笃定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都无悔婚给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