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显著性的时候，林知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星号。

一颗星，10%。

两颗星，5%。

三颗星，1%。

模型组全体员工眼睛都亮了。

仿佛看到了信仰图腾。

林知夏看着他们这副表情，心情复杂。

“显著性不是神迹。”

她敲了敲黑板。

“p值不到0.05，不代表研究有意义；p值超过0.05，也不代表世界塌了。”

模型组一个员工震惊：“可是客户看到不显著会哭。”

“那就解释为什么不显著。”

“审稿人不接受怎么办？”

林知夏沉默一瞬，写下一句：

显著性就像爱情，有时不是不存在，只是样本量不够。

全场安静。

三秒后，所有人开始疯狂记笔记。

阿坤猛地抬头：“林老师，这句能印在我们店墙上吗？”

“不行。”

“印杯子上？”

“不行。”

“做成培训套餐宣传语？”

“你再说，我收版权费。”

阿坤立刻闭嘴，但眼神已经亮得像发现了新盈利模式。

林知夏继续讲。

“样本量不够，效应弱，测量误差大，变量构造不合理，都可能让结果不显著。你们不能一看到不显著就开始换变量、换样本、换人生。”

数据组有人小声嘀咕：“换人生比较贵。”

林知夏：“……”

她突然觉得这群人虽然在灰产里，但好学程度比很多学生强。

至少他们知道自己不会。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会的东西，已经被系统逼成了生意。

培训持续了两个小时。

芭蕉叶一楼罕见地没有接急单，连键盘声都少了许多。

员工们听得如痴如醉。

一个背景组员工感慨：“原来经济学不是把所有热词塞进引言。”

数据组员工：“原来数据不是越显著越真实。”

模型组员工：“原来模型不是越复杂越像人活着。”

润色组员工：“原来人话也可以是一种学术风格。”

林知夏听到最后一句，心情微妙。

人话。

在这里居然成了学术风格。

讲完最后一页，她放下粉笔，声音沉下来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说在前面。”

大厅安静下来。

阿坤也收起了笑。

林知夏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不接害人的医学造假。”

“涉及药物、临床、公共安全，数据假的就是害命。”

“我不接危害现实安全的数据。”

“污染、工程、灾害、食品、交通，这些东西不能为了过审编。”

“我不承诺包过。”

“我只能承诺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不把论文写成鬼。”

大厅里沉默了很久。

这几句话在南洋街听起来，几乎有点不合时宜。

像在菜市场谈理想。

像在赌场讲概率伦理。

像在火葬场门口卖养生课。

可没有人笑。

昨天那个写错“控制人类变量”的员工小声问：“林老师，那如果客户非要假数据呢？”

林知夏看着他：“你可以拒绝。”

员工怔住。

“我们可以拒绝客户吗？”

林知夏还没回答，阿坤先开口了。

“可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阿坤靠在椅背上，笑容还是懒洋洋的，眼底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以后林老师列的红线单，芭蕉叶不接。”

大厅里一片哗然。

有人惊讶，有人不安，有人明显在计算会少赚多少贡献值。

阿坤摊手：“别这么看我。害死人和救活人是两门生意，我们做后者，至少听起来比较容易睡着。”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阿坤冲她眨眨眼，语气恢复轻快：“当然，标题加长、摘要抢救、模型急救、回复信代写，照接不误。”

林知夏：“……”

果然不能对商人抱有过高期待。

培训结束后，员工们围上来。

有人拿着稿子问：“林老师，机制分析能不能只写一个？”

有人问：“林老师，不显著可以作为结论吗？”

有人问：“林老师，‘助力高质量发展’是不是一句都不能写？”

林知夏答到口干舌燥。

阿坤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化。

最开始，他看林知夏，是看一个贡献值只剩50、没钱买套餐、只能打工抵服务费的穷客户。

后来，他看她，是看一个能把材料论文经济分析从鬼话改成人话的稀缺经济学者。

现在，他看她，像看一台会自己走路、会自己骂客户、还能显著提升初审通过率的移动印钞机。

阿坤摸着下巴，轻声喃喃：

“林老师。”

林知夏正被三个员工围着问异质性分析，没好气地回头：“干什么？”

阿坤笑得非常真诚。

“有没有兴趣长期合作？”

林知夏警惕：“怎么合作？”

阿坤说：“你出知识，我们出客户，系统出压力。”

林知夏：“……”

听起来非常完整的产业链。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投稿环忽然震了一下。

贡献值：70 → 75。

系统提示：

检测到您参与学术服务活动。

获得微量贡献值。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五点新增贡献值，愣住了。

她讲了一堂课。

系统居然承认了。

虽然只是微量。

虽然少得像普刊审稿人给的善意。

但它确实承认了。

阿坤也看见了，眼睛更亮。

“看吧，林老师，培训也能赚钱。”

林知夏沉默片刻，慢慢收起粉笔。

她依旧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论文被拆成订单。

不喜欢知识被做成套餐。

不喜欢灰色地带被包装成生命支持中心。

但她刚刚亲眼看见，一群靠制造学术垃圾活着的人，第一次认真听别人讲什么叫研究问题、什么叫变量、什么叫不能害人。

这很荒诞。

也很现实。

林知夏把黑板上的最后一句话圈起来。

不把论文写成鬼。

然后她转身看向阿坤。

“长期合作不谈。”

阿坤笑容不变。

“临时？”

“继续临时。”

“临时多久？”

林知夏看了一眼自己的投稿环。

75。

离安全还远。

离死亡也还没那么近。

她说：“看你们烂到什么时候。”

阿坤笑得非常开心。

“那可能要合作很久。”

林知夏：“……”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系统拒稿还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