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准备回我的话，但又没有离开的意思。

每次说到他不想回答的话题，他就会摆出这样谁也不想理会的姿态沉默着。找不到他视线的落点，像是在武藏野的芒草丛中迷路的孩童，执着地打着转。

所以看见了就会觉得孤独。

我安慰他：“不过还有一个月而已，别着急啊。”

他终于受不住我的唠叨似的，将反驳的话咬得扁扁的吐了出来：“谁急了......”

“是啦，这没准是人生的最后一个月，要是觉得无聊的话，不如去随便看看呗。”我喝了一口咖啡。入口的那瞬总是先尝到苦涩的味道，而后涌上来的香气更像是过于体贴的味蕾在欺骗我的大脑。

他眼下的纹路随着眯起的眼睛逐渐变形。

我乘胜追击：“躲在我这更不像样子吧？”

这下终于让他咬牙切齿，那两道闪电一样的纹路狠狠扭曲了起来：“——哈？！从来这里之后你就有一种让人火大的自信啊，须贺！”

我翘起嘴角，轻飘飘地回道：“呵呵。”

他忽然收了声，我疑惑地回望，猝不及防间和他青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难得听到他这么认真地说话：“......你真那么自信？”

也许一个月后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搞笑的事，没准宿傩和五条悟手拉手和解了，又或者羂索还搞出了什么其他的花样......也许打不起来呢？也许又像是幼年时见过的那场御前比试，双方同归于尽了呢？

我放下了杯子。瓷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了满室寂静中过于清脆的响声。

我的影子在他的眼睛中太过模糊，让我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也顾不得摆出一副掌控局面的表情让自己不落于下风。

“鹿紫云一，继续做你的雷神吧。”

我喜欢雷云的味道。

“......哈。”他扯开嘴角，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我挪开视线，褐色的饮品见了底，准备起身去池边清理瓷杯。

“转世怎么说？羂索既然能搞出灵魂咒物这种东西，就说明转世也是有说法的吧。”

这番话没有被细细斟酌过的感觉，仿佛在鹿紫云一脑袋里转了两圈就跑出来了似的，既不像他会说的话，甚至不该是他会思考的问题。

打湿的双手停了下来，我忽然意识到我不该这么想。

庆幸的是鹿紫云一的脑子追上了他的话，为自己找补道：“......随便说的。”

他让差一点变了味道的对话拐回了原本的轨迹，这样他还是那个追问如何慈悲待人的孤独强者，我还是偶尔出现在他面前、也许可以称得上“对手”的人。

不是为了让自己不会动摇——不管再来“几辈子”、再过上多少年，鹿紫云一都会是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而不断徘徊、不断发问的人。

而今却允许自己分神想想除那以外的事。

或许他以前也想过，只是从没让任何人发现。那点思绪就像是忽然想到今年的雪下得晚一样，轻盈又脆弱。

“......那些僧侣念的经文真是一点也没传进你的耳朵里啊。”

我关上水龙头，汩汩淌着的水柱逐渐断开，只剩下几滴连不上的水珠子。

鹿紫云一翘着腿半转过身，将手搭在椅背上，疑惑地哼声。

我母亲过世前几日已经病重到无法起身也无法进食，整个人消瘦又苍白。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将供奉着佛像的神龛挪到房间里来。

我记得那时屋内炭火微弱，映着四周围起的描金屏风，勉强将上面画的佛像画照了出来。

不装着灵魂的肉身......我见过太多。但母亲离世还是让我第一次对灵与肉的分别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干净的。空茫茫的。

躺在那里的躯壳这样回应我。

她不是修行者，没做过恶事，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善事，日夜祈祷也不过只是为了让我们兄弟姐妹和庞大的家族能够得到保佑。

所以离开得也很坦然。

那时的记忆还很清晰。母亲像是修成了什么佛法一般，了无遗憾。

“若说灵魂和肉|体有什么关系，那必然也依托于咒术和咒力。换个说法，不用咒术加以干涉，人死了就是死了，顶多能够盼着灵魂可以不下地狱，往生成佛。”

听咒术师们说，不久之前诞生过一个源自人类对人类的恐惧与憎恶的特级咒灵，拥有触碰灵魂、改变肉|体的能力。而今已经被祓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度降世。

我靠在水池边：“转世......脱离了咒术，灵魂、人格、记忆，全部都会消失的吧。”

鹿紫云一将下半张脸埋进他的臂弯，只露出锐利的眉眼。

转世才是真正的“重新来过”。

这样才好。

“这样才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