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说的爱是什么？”我随口问道：“崇拜？敬爱？”

由咒力凝结而成的坚冰随着术师的远去而慢慢崩解，凭借蛮力从中冲出、留下满身撕扯痕迹的少年正在悔恨地发泄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禅院真希从中脱离，如今也只能沉默地望着诅咒之王消失的方向。

现在只有虎杖悠仁能够说清楚当时在天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坠楼的女孩......我上到顶层之前看到了一个布丁头在使用术式，运气好的话她也能活下来吧。

“胡扯。”鹿紫云一哼声道。

若是宿傩将崇拜与敬爱当成强者生来便拥有的众多的“爱”，由此嗤笑鹿紫云一过于奢侈，这倒是会让人怀疑宿傩是否真的是那个诅咒之王。

如果不是需要拼上性命、燃尽所有的战斗，鹿紫云一无法从两面宿傩的口中得到答案。

我没看鹿紫云一，盯着前方的虎杖悠仁。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接受了现状，悲切的怒吼似乎是我见到的幻觉，此刻他正在和禅院真希说着什么，她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扭头看向我和鹿紫云一。

“不去仙台了，”他们向我们这边走过来，我对身边的鹿紫云一说道，“我觉得这边能看到更多。”

他压低声音，话语在喉间滚动：“如果这边都是和秤金次一样的货色......”

“对年轻人们宽容一些，别总是这么挑剔，”我调侃他，“你可要愿赌服输啊。”

鹿紫云一啧舌。

虎杖悠仁凝神定睛，对我们说道：“请来帮我们......杀死宿傩吧！”

——

“你看到他的眼神了吗？”我坐在沙发上，拆了一颗糖。

我已经忘记那是什么时候随手揣到口袋里的了，扭开略显劣质金色糖纸，球形的透明糖果露了出来。包装上没有标明是什么味道的糖果，颜色也只是最普通的、浑浊的黄，微微散发着酸甜的味道。

大厅中人来人往，这个半圆形的黑色皮沙发摆放在靠近东南角的角落，周围还有不少同样形制的公共座位，承重柱的旁边摆了常见的绿植，不过看起来最近没什么人顾得上看顾它们。

蔫哒哒的长叶子垂了下来。

“......”鹿紫云一抱着双臂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翘起腿说道：“很多啊。”

我咬碎了那颗糖，尝到了苹果的味道：“什么？”

他一歪头，眼睛瞟着大厅里其他的咒术师：“认定命运带来的苦难已经发生，自己又必须背负下去的眼神。这种人也很多的啊......明明只要丢掉武器逃走就好了，却还要强迫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虎杖悠仁看起来不是第一次经历那样的事——无可奈何、必须接受的事。

我将双手交叠着放到脑后，问道：“这就是你选择帮着他的原因吗，日车？”

坐在我和鹿紫云一中间的精英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你们也见过涩谷的情况了吧？”

我的脑海中闪现出了那片空荡荡的废墟。

“觉得自己已经无力驱散黑暗的时候，我选择了放弃。劝慰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寄希望于利用死灭回游的规则制定一套绝对公平的律法......只要触犯了法律，就一定会受到制裁。”

日车宽见交叠着双手，和我们一起待在这个角落。我们在等秤金次，他大概是不太想见到虎杖悠仁。或者说不太敢。

等待的时候没什么其他事可干，所以鹿紫云一也在听着，闻言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了轻微的哼声。

“我放弃了法律，如今也被它抛弃。在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想要创造的‘法律’和被我亲手审判的存在一模一样的时候......”

大概是无法停止厌恶自己的吧。

糖果清甜的汁水涌入喉咙，我向后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大厅顶部极高的天花板。

“所以，想要贴近人心，就必须了解人的软弱。”

鹿紫云一微微转过头。

“于我而言，不管是在台上接受审判的人，还是坐在他们对面的法官，甚至于旁听席上的所有人......要去倾听他们的弱小。”

“然后呢？”我问道。

日车宽见说：“我会睁大双眼，伸手去救那些向我求援的人。”

未化尽的糖果磕在牙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之间听起来没什么联系。了解人性的软弱难道能帮你挑选那些被拯救者吗？”

精英律师摇了摇头：“不是为了挑选才去了解，而是为了拯救。一开始就准备这么做了，了解人性只是达到目的其中的一环。硬要说的话，甚至应该是可有可无的才对。”

他半是释然、半是恼怒地说：“不过我还是个‘人’，没办法真的和蒙住双眼的正义女神一样，所以必须睁大眼睛去看。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对于日车宽见而言，他早已明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为此才去贴近人心、了解人性中的污秽。

鹿紫云一颜色奇特的头发在我的余光中晃着。

对于追问结论的人而言，日车宽见聚焦于过程的答案似乎没什么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