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难得语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诶——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

他看起来对这个解释非常不满，但却又出乎我意料地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转而开始追问日车宽见：“你来回答。不知人之软弱，要如何与人相交？知晓了人之软弱，又要如何慈悲待人？”

精英律师的西装不如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平整，像是被水泡过之后没能好好处理，褶皱的纹路变多了一些。

他一阵见血地回道：“你不是不知，而是不理解。而且也做不到吧。”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以百岁人生来看，还没走过一半的年轻人只是将眼前所见的信息完全吸纳，并不怎么为难就得出了结论。然后像是用手中证据击溃每一位对手时那样信心十足地向鹿紫云一发起了进攻。

可惜这连挑衅也算不上。这次进攻绵软无力，升不起半分因为感到冒犯而想要反击的心情。

鹿紫云一失望地拍手，那些血渍已经完全干涸，凝成了又薄又脆的血壳子，被他从皮肤上剥离了出去。

最终他还是走进了附近的建筑，想要找到一处有水池的地方将满手的铁锈味洗掉。

“被判有罪的话，会被没收术式。没有术式就收走咒力，按照判罚的程度，也有可能是死刑。”日车宽见突兀地坦白道。

我耸肩，宽慰他：“没动手是明智的选择，日车。鹿紫云的咒力带有电的特性，用不用术式结果都一样。”

日车宽见的式神审判者在“诛伏赐死”内能够知晓术式对象的一切情报，我已经亲自体验过这一点。虽说不会全部与术师本人共享，但我还是想问问宿傩的事。

以我受肉以来的经验判断，应该不存在容器的意识反制受肉|体的情况。更何况那是传说中的诅咒之王。

日车宽见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但根据那场由他来主导的审判中获得的情报，我也得以知晓在涩谷那片半径一百多米的废墟中发生的部分真相。

但疑惑未解。

“日车，你如何定义软弱？”

我在京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的软弱一看便知，他们缩着脖子、将脆弱的胸口藏在战战兢兢的双眼之后，伏低身体，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土里。有些人挺着脊背，昂首阔步走在迂回的渡廊，可尊贵模样也如木格子和纸做成的隔扇一样，透着光、透着风。

嚣张之人在死到临头时跪在我脚下求饶，自大的家伙在八岐大蛇的面前丢盔卸甲，嚎叫着奔走逃亡。

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畏惧强大的力量而选择退避，我觉得这并非人性的污点。这是正常的啊。

“大概是欺骗自己的人吧。”日车宽见回答。

我理解人的多变。我自己亦是如此。

一个人勇敢了一回，那么未来的每一个应当要勇敢的时候就必须要勇敢。一个人懦弱了一辈子，下一次也必当做出懦弱的选择。

人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虎杖认罪了。为什么你依旧说他软弱？”

日车宽见将双手合拢，盖住了下半张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说道：“宿傩在他体内只待了五个月，在那之前他只是个身体素质强得过分的普通高中生，说到‘突然获得了力量的人’，我们都是一样的。”

“涩谷的惨剧不是因他的意志酿成，如果要他来回答你问我的那些问题......不，说不定你们直接就会打起来吧。总之，在我看来，他尚未完全找到自己应该如何战斗。”

日车宽见放下手：“即便如此，即便知晓周围只是无尽的黑暗，还愿意举着灯向前走。我说他软弱不是因为他在骗自己......他甚至将不属于他的罪行承认了下来，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

“或许我该换个说法。他抱着软弱的心活着。”

我眯起眼睛，听身边的男人带着点释然的意味说道：“他和你我不一样。我们‘原谅’了自己。你是什么时候放弃的？第一次在结界里遇见的时候你从我眼睛里看到的是我的愤怒，还是你对即将选择放弃的你自己的愤怒？”

我提起一侧的嘴角，沉下声音：“你的对手们肯定也觉得你这个人很可怕吧。”

日车宽见直接承认了：“绝大部分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

究竟是哪些东西不断在我眼前堆起，将选择放弃的按钮送到了手边的呢？

我的确立下豪言壮语，要在这第二次人生中让鹿紫云一明白他一直追问的慈悲，明白我的爱。

“没什么特定的时间吧，”我反问道，“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不过，硬要说做出选择的那一刹那，也是有的。”

大概是真正亲眼见到鹿紫云一年轻的模样的时候吧。

“是吗，”日车宽见转动眼神，望向鹿紫云一消失的方向，“不过现在看起来倒是他对你更有信心一些。”

“哈。”我无话可说，只能随便笑一声敷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