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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营。
一本名为《罪与罚之书》的小册子悄然蔓延，没有人知道是谁派发的，不知从哪流出的，但只短短两天，东岸西岸无数人手里都多了这本书，难民营里更是几乎人手一本。
有人看到罪，说这是一本犯罪之书，里面写了太多人类所犯的罪行。有人看到罚，说这是天书，是天上神明要惩罚他们的罪状，他们现在受得苦就是上天的惩罚。
又有人说，这既不是罪犯之书，不是惩罚之书，更不是天书，而是关于法律之书。
法律？
法律有什么用？
东岸不识字的寡妇在听唯一存活下来的小女儿磕磕绊绊读给她听。
“第十二条：生存权。一个因偷面包给孩子吃的母亲，是否应该被处决？不仅法官，人民也该有这样的意识：当法律要求公民饿死以遵守‘不得盗窃’时，不是公民背叛了法律，是法律背叛了公民。”
寡妇开始啜泣，他的丈夫和儿子因为从总统的粮仓拿了一袋面粉，被殴打致死。
“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吗？”她不敢置信，“法律...也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她一直站在人民这边，站在正义这边。”一名走投无路的正义律师手里也捧着那本小册子，目光如火，“只是迷失的人和坏人一起把她绑架了。”
“......”
西岸一位被抢去所有财产的银行家挤在一个角落，他读到第七章财产权：“根据第三财产原则，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除非经过正当补偿和法定程序......”
银行家环顾临时帐篷里的其他富人，有被抢走企业的工厂主，女儿被掳走的珠宝商......他曾经以为金钱会是他们的护身符，现实却是，在没有司法的野蛮社会，除了野蛮，没有什么是保障。
可是野蛮？那是社会在退步啊！
怎么办？
银行家看着手里的小册子，猛得意识到，法律才是地基！一旦地基被挖空，宫殿和茅屋都会悉数坍塌。
夜晚，难民营里出现了奇景，东岸的难民和西岸的难民渐渐聚在一起。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朗读小册子，诉说自己的经历，倾听彼此的声音。这一刻，法律不再是抽象条文，它变成了具体的，每个人都有一份的故事。
变化发生了。
难民营里建立了“秩序委员会”，成员里有西岸的法官、教师、医生，也有东岸的农夫、工人、小贩。他们依据小册子里的法律原则处理纠纷。
当总统派人突袭时，难民们甚至没有恐慌逃散，他们用法律教给他们的“程序正义”思维，建立抵抗程序。
“他们要造反了！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所有看过这个东西的人都杀了！”总统将收集来的小册子砸向情报局长，“散播的人找到了吗？为什么还没有把人抓来见我？”
情报局长颜审保持了沉默，他低头看着脚边无数版本的小册子，防水布上的，刻在木片上的，甚至刺在皮肤上的......他们用各种方式快速传播着那些思想。
星星之火已经呈燎原之势。
“为什么不说话？”总统怒不可遏，“你在想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总统阁下。”颜审道，“这一次，他们没有呼吁暴力，也没有使用暴力。”
“你在说什么？”总统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这个平日最为圆滑的情报局长。
“这些内容，是这个国家早就存在的《宪法》，他们谈论的是这个国家百年前就存在的《刑法》。他们没有号召推翻政府，是在谈论‘如何恢复司法程序’。”颜审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因此大规模处决，就等于向所有人证明——他们是对的。证明法律确实已死，现在统治的才是暴力......”
“啊？哈哈哈哈——”总统开始指着颜审狂笑，他笑得前俯后仰，“来人——，来人！”总统怒吼一声，“给我杀了他！！”
空荡荡的总统府大厅，没有人来。
总统的私人卫队全被他派出去抓人了，上次古兰来奥山脉下的监狱被喻梵高炸后，逃跑了一部分犯人，修好后的监狱空了许多，现在又填得满满的。
颜审转身离开。
砰——！
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咆哮声：“颜审你给我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我才是这个国家的总统！我是最高主宰！我想杀谁就杀谁！”
风从下城一路向上，吹到高高的总统府，风里若隐若现裹挟来难民营的声音，一道道朗诵条文的声音。
法律没有归来。
她只是从未离开。
她一直在每个渴望正义怀抱希望的人们心中，等待被一句确切的话语唤醒。
而这句话，此刻正随风，在东西岸与帐篷之间悄然流传——“根据宪法第一条：国家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
谢危止坐在硬板床上，看着听着平板上无数地点无数人，朗诵法律条文的画面和声音。
把视频一一看完，谢危止点开电子版《罪与罚之书》。
棚户外的帐篷里，裴执正跟吴无通电话，不经意抬头，看见一道修长削瘦的身影站在他帐篷外。
来人并没有犹豫多久，很快掀开门帘站在他视线里。裴执挂断电话，好整以暇看着第一次主动来找他的谢危止。
然而等半天，那人还是不习惯对他说话，裴执只好主动开口：“有事？”
“你不是要去问神明问题。”谢危止说。
“问神明问题？”
“......”见裴执忘了，谢危止皱了皱眉，转身就走。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神明，你带我去吧。”
刹那间想起几天前说过的话，裴执愣了一下，立马起身追上谢危止，软声道：“你要带我去？”
谢危甩开裴执拉他胳膊的手，绷着脸冷哼了一声。
......
在谢危止的指引下，裴执把车一路开到郊外，越开越偏僻。
裴执倒不是真的想问神明什么问题，他那时说那句话，不过是想知道谢危止现在对神明的态度。
还有就是，裴执私心想知道，那个曾经让谢危止信仰的神明，是谁？
钱飞捷事件时，谢危止曾跟吴无说，说他曾经相信神明但现在不相信了——裴执想知道那个曾经让谢危止相信的神明是谁。
不过眼下，裴执什么都没那么好奇了，他整颗心都被谢危止主动带他找神明这件事填满！就因为他说了一句他有话想问神明，谢危止不仅放心上，还真带他来了......什么时候他想的事在谢危止那里这么重要了？！
谢危止......不恨自己了？
裴执悄然看向谢危止。
“吴雄始终控制着军队，地下指挥中心的控制权你也只单单授予了吴雄。”裴执看见谢危止扭过脸看着他说，“不管是军队还是信息控制权，总统都没有。总统依旧没有那么大的实权。”
所以，不管是喻梵高还是吴无，他们都没有说错，那天谢危止落水后的情况，只要裴执想，国务总理没有当上总统的机会。但裴执没有那么做。
当下，裴执没有否认他或许依旧掌握着这个国家的大权。而其中唯一正常的是，吴雄始终站在国家和人民那边。
“你不高兴吗？”裴执问。
“不高兴。”谢危止说。
“什么样子能让你高兴？”
谢危止没有回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正确。
车子在一个破败的宫观前停下。
裴执看着大门前掉落在地上的匾额，蹙了下眉，这座宫观看起来不仅仅是没人祭拜，甚至很久没有人来过。
然后，裴执在宫殿中央看到了.....
他自己的神像。
“.........”
这一刻，一种极度魔幻的，巨大荒谬，抽象而痛苦的感觉几度让裴执感到撕裂和恍惚，他站在自己神像前，久久不能回神。
谢危止曾经信仰的神明竟然是他！
谢危止曾经信仰的竟然是司法神！！！
来的路上，裴执甚至想过，谢危止大概率祈求的是西方世界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但却是他——司法神。
裴执转身想看看谢危止，却看见谢危止把自己掩藏在门口的石狮后面，他似乎不想看到自己曾经信仰的神明，也不想让他的神明看见......
“谢危止......”裴执轻声喊。
谢危止竟然听到了，他探了半个身出来看着裴执，一脸不高兴道：“喊我做什么？”
“......你过来......”
“不过去！”
他很快又把自己藏在石狮后面。
裴执走过去，他低头看着别扭不开心的人，犹豫了下，抬手揉了揉那颗低垂的脑袋。然后没有丝毫意外，被瞬间拨开！
谢危止抬头瞪裴执。
裴执扯了扯嘴角，笑意短促而悲伤，他突然用力把谢危止拉入怀里......他几乎把谢危止嵌入他怀中，一只手臂横揽着谢危止腰身，一只手压着他后颈轻抚。
“......”
“......”
落叶随风而起，在两人身后起舞。
全身僵硬着，谢危止挣扎，他用尽力气，在裴执怀里又打又咬，似乎对这个怀抱厌恶至极。
裴执始终没有放开，他甚至抱得更紧更用力，他整张脸都埋在了谢危止肩颈，轻声说：“......对不起......”
从脖颈发出的声音通过衣料和皮肤，透出沙哑和湿意。
不知感受到了什么，谢危止突然停止了挣扎。
......
谢危止变得异常沉默。裴执牵着他走到神像前，他也没有反抗。
裴执站在神像前闭上眼，看起来已经在问神明问题。
谢危止站在一旁垂眼沉默。
“我要跟他说话。”裴执对系统说。
【什么意思？】
“用司法神的身份，跟他说话。”裴执说。
【......】沉默后，系统道：【好，我可以帮你。】
“条件？”
【算了，这点小事，就当我\日行一善。】
“谢谢。”
睁开眼，裴执对身边谢危止道：“既然来了，跟他说句话吧。”他补充，“说不定他会听到的。”
“......”
“神明也有来时路，他可能只是暂时忘记了初心。”裴执放开谢危止，“我出去等你。”
谢危止沉默回应，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走到神殿门口时，裴执回头看了眼那个低头沉默的背影，在满屋破败里，他孤独的站在巨大的神像面前，渺小到悲伤。
裴执眼前突然出现另一幅画面，多年前，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小小孩童第一次走进这里，他仰头看着庄严神圣高不可攀的镀金神像，满眼绝望里透出微弱的希望......
他哭泣着祈求神明，把杀了他父母的坏人绳之以法。
......
不知低头站了多久，谢危止动了动，坐在那张落了尘的蒲团上。
背对神像。
裴执神识进入神像，垂眸看着那道削瘦却倔强的背影。
“你也有罪。”谢危止开口说。
“是的。我也有罪。”裴执回答。
“犯罪的人都会受到惩罚。”司法神裴执说，“我也会受到惩罚。”
至此，背对的人便再没有说话。
裴执看着谢危止把脸埋在双膝间。
大殿传来极度压抑细弱的啜泣声。
......
裴执想起那天在半桥之上，谢危止最后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你们知道救赎你们的东西是什么吗？不是神明，更不是我，而是——”
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