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命令，裴执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谢危止的视线慢慢移到裴执背影上，他眼中的温和尽数散去，眼底深处，浮现丝丝冰冷的讥诮。

*

所有的车都不想载满身污泥的谢危止，最后还是检察院又开了一辆即将报废的破车，来带走谢危止。

车上只有开车的年轻人和谢危止两个人。

吴无被一通电话吵醒，深夜从被窝里爬起来，他接到命令，先去检察院开车，又来贫民窟接人，这会儿开着车直犯困。

他看后座的少年长得文秀，一上车先发了会呆，现在又捧着平板看，像是普通犯错的大学生，便也没多在意。

只是吴无没看到，那块平板上正播放一个小时前总统卧室发生的场景。

这甚至是他看得第二遍。这一次，他看得比上次更加认真，特意放大了那个死去男孩的脸，细细地看，似要记住男孩的样子。

“喂小朋友，大半夜不睡觉跑贫民窟犯什么浑？”吴无搭话。

头一次被喊“小朋友”的谢危止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眼皮微掀，看向车内中央后视镜，年轻人困倦的眼睛明净，全无防备。

“没有。”谢危止温声说，“我家在那里，我是回家的。可惜，出了点意外。”

吴无没有丝毫怀疑，下意识道：“那没什么事，你的问题不严重，待会做个笔录就能回去了。”

谢危止眸光微闪，“可是太晚了，你还能送我回家吗？”

吴无没犹豫：“行啊，我就再把你送回来呗。你行动不便，晚上也不好打车。”

谢危止道：“我没钱打车。”

吴无没见过说话这么直接又这么怪的人，他被逗得嘿嘿笑，说：“刚好，我不收你钱。”

“这样啊......”谢危止略一思索，“那我就跟你去一趟检察院好了。”

吴无闻言又笑：“听你这话的意思，这检察院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地方？你还能跑不成？”

“能啊~”

吴无便顺着他笑回：“行行行，你厉害~”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还算和谐的氛围，吴无在听到某人专属铃声的第一时间，腰杆不自觉挺得笔直。

“总检。”吴无沉声道，“您找我？”

“人在你车上？走得哪条路？多久到检察院？”

面对裴执的三连问，吴无懵了下，在他印象里，裴执从来没有如此“关心”过一个人。

吴无这才意识到，他载着的这个少年，可能不是一般人......

“在我车上。文德路。车速37公里每小时，十二分钟到检察院。”吴无按照裴执一贯要求的方式精细准确回答。

“看好他。”

电话很快传来一阵盲音。

吴无透过后视镜偷偷看少年，不期然正对上少年浅淡的眸子，眸子深处，似夹杂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知怎的，吴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认识总检察长？”吴无试探问。

少年摇头，几乎乖巧。

吴无还想问什么，猛地看见对街开出好几辆大块头装甲车，一看就是直属总检察长的特种武装！

装甲车气势汹汹开来，很快以前后左右包围状，将吴无开的破车裹挟在中间。

去而复返的敖科很苦闷，他原本觉得一个残疾又坐在副驾的少年完全不用在意，所以才随便丢给吴无来接人。

没想到他人刚回到检察院，裴执见没把少年一起带回去，脸当时就黑透了。

敖科不由看向中间车里的少年，却只看见少年转过去的白皙瘦削侧脸。

车里，吴无捏着方向盘咽了咽口水，他刚才看见少年在看到外面装甲车时寡淡的眼神，那绝不该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看到这种场面时该有的神态。

这会儿，吴无见他又捧起平板看起来，看着看着，眉头微蹙，似乎有点不高兴了。

*

车以37公里每小时匀速开进检察院。

裴执站在检察院大厅长长的台阶下，他身后齐刷刷站着一众人，不知情的以为要接待什么大领导。

吴无神情严肃停车下车，绕到后面，打开车门。敖科也带人下了车，将谢危止围住，却一时犹豫要不要举枪。他不由看向裴执，却见裴执已转身上台阶，走向检察院大楼。

车里的人迟迟没有动静。

吴无探头进去，小声道：“下车了，等什么呢？”

谢危止指了指自己的腿。

“哦哦！”吴无恍然大悟，他想了想道，“不过检察院好像没有轮椅，要不还是我抱你下来吧？”

刚才吴无将谢危止抱上车，现在他一身湿泥还没干。

但谢危止却摇了摇头。

吴无：“......”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想着难道是因为自己身上脏了？正苦恼，余光里，又看见少年手一动，拐了个弯，伸向窗外。

等吴无抬头，却看到所有人都回过头无声看着他，——不，不是他！他们在看着一只手！

一只白皙单薄的手，从车门缝伸出，直直指向裴执的背影。

吴无瞪大眼睛，他看看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又看看裴执的背影，简直心肝乱颤。他声音更小了，几乎用气音说：“你要总检抱你啊？”

谢危止点头。

吴无心提到嗓子眼，他僵硬转头，看着那道独独上了一半阶梯的高大冷酷背影，喉结滚了滚。

似有所感，上台阶的人忽然停下来。

回头。

裴执目光冷淡的看着还僵在那里的人，他极具压迫力的眸子不怒自威，深处隐着傲慢的不耐烦。

见裴执似在等着要交代，吴无壮着胆子喊了声：“总...总检......他要你抱他下来！”

......

夜已深，检察大院依旧灯火通明，大楼里还有无数加班的同事。

风从天际吹到这片空地，除了风滚树叶沙沙，四下一时死寂。

“那就拖进来。”

裴执说完，再没回头，身影消失在检察院大厅。

那只手还倔强的指着裴执消失的方向。

吴无托住那只手，慢慢把他送回车内，好好安放到少年腿上。

他看着少年没有情绪的眼睛，却觉察出更深处的怒意——那种平静的怒意，甚至让吴无有种，总检察长要完了的错觉......

“好了别生气了，还是哥哥抱你下来吧。”吴无伸出双手，耐心征求少年的意见。

谢危止没说话。

吴无就当他也没拒绝，他双手细致托住谢危止清瘦的身体，将他抱下车。

通向检察院大楼有一道宽而长的台阶，大多数人已经跟在裴执后面进楼各自忙去了，只有敖科带着的人没敢走，他们跟在吴无身后，目光一直警惕的落在吴无怀中的少年身上。

百十台阶，吴无走得很稳，愣是一口气没喘。

谢危止低垂着眼皮，鸦黑的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也一直没说话。

检察院二楼，裴执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无声看着楼下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