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游人不少，但白云观没入山林间，天人合一，清净通幽。

观内一间静室，充满樟木的气味。魏王身着紫衣道袍，轻闭双目，盘坐蒲团之上。尽管年已五十五岁，面部皮肤仍平整，道髻也不见白发。仙风道骨，仿佛真有方外之人的超凡。可一睁眼，却似邪魔阴翳。

他拨弄手中拂尘，看来人的目色更阴沉：“废物，尾巴都快带进白云观了。”

跪地的方丞相，擦擦额头渗出的汗，连声说道：“是下官无能，请殿下责罚。”

“太子可应了？”魏王没叫人起身，仍睥睨他问。

“回殿下，应了。今晨，太子接到我们给的密信，当真以为被靳韫背叛，果然下定决心。靳韫如今被我们的人控制，明日太子将亲自告发定安军。还是殿下计策好，一举两得。”方丞相战战兢兢答。

“呵，父皇在天上可要瞧清楚，自己选的这软弱小鬼是怎么被儿臣教导的。”魏王把玩过腰间玉佩，眼神这才落到方丞相身上。

“起来吧。”

他从蒲团起身，走到方丞相身旁，寒声透着浓烈的恨意：“此番，必须给本王将定安军，吞干净了。”

方丞相躬身应：“下官领命。”

“此事一出，若靳少轩还不露面，那必定是死了、废了。你传信东影，让他们早做准备。岭东府，本王赏他们了，让他们记得承诺。”魏王深吸一口气，不屑道，“本王那皇姐，再如何诡计多端又如何。这天下，迟早是本王说了算。”

***

靳红昭在储司一直留到晚上。

夜幕黑沉，她心却更死寂。她以为，这一月的喜怒哀乐已算跌宕起伏，往后无论何事，她都能从容应对，未知还会经历今日这般大起大落。

白日分明劝好自己理解大局，事在人为。可眼下要分离，她这心又剧烈抗拒起来。

君景霖与她脚步放得很缓，也终究还是抵达前院。见她眉头深锁，他除了将她手握得更紧些，想不出旁的方式宽慰她。

两人在储司门口停下。他捋过她风吹至耳前的发丝，温声清冽：“昭昭，别多想了，要好好休息。”

靳红昭一直在克制自己，不想让他再徒增为难。可听他一如平常的嘱咐，那股极度不舍的情绪险些崩溃。她扭过身扑进他怀里，死死搂住他：“阿霖，我若是……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与他对峙，做不到看他去死，做不到……一个人活下来。

君景霖也揽紧她。

暗卫报过消息后至此刻的四个多时辰，没有人再来打搅他们。他唯恐贪恋越深，不敢再抱她吻她。他们只是坐在一屋看书写字，再手谈几局，弥补从前未体验过的寻常滋味。对于接下来的路，他们也再未提及。

情绪开了口，她才真真慌了神：“当真不能换其他路吗？父亲还年轻，我不着急回岭东关，不着急上阵杀敌。二十岁、三十岁，多少年我都能等。你登基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昭昭，那些人畏惧的是你祖父，而非你父亲。即使皇姑祖母不时放出疑雾哄骗他们，可已过去十年，他们早已起疑。这天下，我们更不能等一辈子。”君景霖耐心安抚她。

她总要接过定安军的，若无法为她扫清一切隐患，他又怎能安心去拥有她。自己这命，能博到她来日驰骋沙场无内患，于他，于百姓，都是值得。

只是，再慢些多好。他还想陪她久些，陪她办完洛云府的案子，陪她亲自安置好那些孩子，陪她处置更多意图不轨之人……最想的，还是娶她。

他并不通诗词，可腹中却扇诗不知已备下多少。若能得见她红烛里的扇后姣容，心中想必不会如此遗憾。

沉寂的片刻，她却读到了他这份遗憾。

她问：“阿霖，原本明日便是你我大婚，你心中可有一丝怨我，生生毁了这日到来。”

“怎么会！”君景霖立即否认，“不说你父亲提前归来，这大婚注定无望。便是没有提前归，退婚帮你揪出家中潜伏那么多年的暗桩，我也是心甘情愿被你怨恨。”

“那若只是恨你，旁的什么好处也没有呢？”靳红昭又问。

君景霖没想到，他那自幼强大，惯来冷静的心上人，竟也会问出这般着相的问题。

想到她有失往日从容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对她所言的那些早已心悦自己的话，又多信一分。他温声叹息：“昭昭，我哪里舍得怨你。我这心，永远只会爱你。”

伏在他胸口，靳红昭听着他猛烈的心跳，努力拉住自己决堤的情绪。她怎能这时还让他来宽慰自己。

可又忍不住去想，这天下就非得他们来管吗？

自私、畏惧占满她的心。她想，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丑陋极了。怕会克制不住再哭出来，坏了今日美好，她吸吸鼻子，松开抱住他的手，垂着头道：“阿霖，一定记得吃药。其余药，明日让卫大人来安国公府拿。”

说完，她头也不回离开储司。

回到落梅院，表姐与阿玥仍在院中等她。

崔毓臻见她失魂落魄得模样，眉拧得要绞在一处。

江菡玥更是难过得眼眶红肿，显然也是哭过。

崔毓臻试着唤她：“阿昭，药阿玥已经重新制好，金娘子那明日也可取发笄。你别先往最坏处想，但若想哭，也哭出来。别如之前一般憋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