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书册如巨石，压上她胸口。眼前仿佛可见死寂无边的残垣断壁。不必问这些为何不在史料中，她心知，胜者才有资格落笔。

“东影崇尚神佛，并未对寺院出手，可三府七州的五座寺院，却都没能幸免。”祖母话音一落，靳红昭双眼便敏锐扫到一只烧成半焦的木鱼。

随即，她听祖母继续道：“你眼前这只木鱼，来自洛安寺。他们大军主将进寺里求福，被寺众锁住寺门山道，一把火同归于尽。听闻，其余寺院有的下毒，有的拼命，也都断了传承。”

祖母这才将目光转向她：“神佛无界，空门之人尚且因那人间炼狱，被触动嫉恶如仇的凡念。昭儿如今还觉得，身为太子，他有任何理由去计较代价吗？”

靳红昭处在极大的震撼里，也明白祖母的话无一错处，可她仍无法甘愿默许此事：“为何非得要走这样极端的一步？”

“不是我们让太子与你父亲去做诱饵，是他不想办法清理朝堂，你就上不了战场。可军中，等不起了。

自没了你祖父，你父亲天赋不足，定安军便再无人出头。

士族宁可勾结外寇、卖国求荣，也要保住所谓的特权地位，他们渗透太深，唯有他们以为自己成功挑拨太子与定安军敌对，他们才会放心地暴露底牌，来与忠臣良将夺取大启朝堂的掌控。

好在当年你祖父将你送回培养。但你祖父陨落之险境，绝不能再发生。神将难得，帅才更难以培养。本宫与朝中那些等待新朝的忠臣，都没有时间再奢求等得到下一人了。”

“不能将可疑之人，全部……”靳红昭冷硬开口，却没能忍心把话讲完。

“你连说出口都不能，又怎会对无辜之人下得去手？”祖母回她，“况且，并非我们无法狠下心，而是不能。

崔家不是第一个支持变革的士族。百年前，与崔家齐名的谢家，就曾站出来支持科举。可不过两月，谢家便近乎灭族。而皇家却什么也给予不了。

那些没有权势，空有理想与能力的人，为什么要信任势力不如士族强大的朝堂？就是因为与士族正式对立的五十年来，我们没有错杀过一个人。”

靳红昭绝望地承认，这的确是无解死局。

他们贪生怕死，不敢鱼死网破，才有祖母、舅舅他们，在示弱中艰难建立实力的机会，缓慢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

可今时不同，他们不会让阿霖继位，太子却与昱王统一阵线；他们不允许定安军再有辉煌，偏偏父亲得胜回朝。他们已被逼至必须动手，但同时，也是揪出他们的最好时机。

她抬手抹去眼泪，告诉自己，既然无路可选，那便绝境求生。可泪水却涌得更肆无忌惮，将她双眼彻底糊住。

良久，她朝祖母跪下叩拜，再笔直作揖相求：“祖母，我接受阿霖的计划，但我也会拼尽一切保护他。待此事成，我请求领墨羽军，与西辰一战。

来日历练有成，我必去夺回东影抢占的一府两州，剿灭那些屠我大启城池，辱我大启百姓的蛮夷，为我大启千万英勇将士与无辜百姓报仇！”

等待片刻，她听祖母道：“本宫允你。”

靳红昭起身请辞，却感到似有微风从密室另一头墙面吹进。可再行感知时，却并无风。迫不及待要回储司，她也不再多想，与走进密室的戚嬷嬷错身而过，离开了密室。

密室中，两位年近六旬的老者，还在对满室遗物自说自话。

“昭儿勇敢赤诚，若少轩在，见他引以为傲的孙女，比他更堪大用，想必也会如本宫一般欣慰。”

“大姑娘武艺智计的确出众。对深爱之人生疑，却可保有理智，瞒得滴水不漏，实属难能可贵。唯独可惜，不是殿下的血脉……”

“何来可惜？恰是她的血脉，才有这等根骨。”

……

***

储司书房里，君景霖反锁了门，乏力地靠墙坐在地面，眼神空洞，不知时辰。

明日便要上朝弹劾她父亲。接下来几日，他还要逮捕定安军那些将领，审问她舅舅。即使今日她不来，老师他们帮自己遮掩，她聪慧敏锐，自己又能再瞒多久呢？

她会比今日更恨他吧，会恨多久？是会带着她的恨死去，还是会在死前被她猜透真相？或者……可以侥幸活下，得她相伴往后余生。

他早知会有今日。

从前想在这日前娶到她，与她有彼此的孩子。来日他赴死路，老师他们自当保他们的血脉登基。可惜，靳将军胜得太快，再晚半年多好。她早知自己有阴谋，却一再给自己被审问的机会，不正说明他已经打动了她，很快就可以实现自己最后的私心吗？

终究还是……遗憾啊。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强光刺眼，他抬手挡住半分光线，向门口望去。

是错觉吗？阳光里那红裙艳绝的人，好像她。

她裙角飘逸向他走来，嘴唇张合，声音闷沉沉，还带着哭腔，所说之言却美好得盛大。

“阿霖，我亦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