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着，她眸光渐沉：“这几年二叔修道去了，二房我们更理当、照看些。”

“照看”二字，她咬得缓而重。

入夜，安国公府与昨夜一般，无人闲话。

靳红昭坐在妆台前，由着绿萼替自己卸下代表京中贵女体面的钗环。

看着镜中散下头发的自己，依旧端庄，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气度。这般太子妃该有的仪态，是她捆在婚约里的见证。

可笑的是，自己却不知从何时起，渐渐甘愿为一人一心，困守其中。

“姑娘，这衣箱……”绿萼看着妆台旁的黄梨花木衣箱，欲言又止。

“娘不同意收起来，暂且放原处吧。”

随后，她又吩咐道：“你先下去。”

绿萼离屋后，她不自觉抬手，轻轻拂拭衣箱。压了整日情绪，竟随着这点灰尘翻涌而起。

今日，他本该来家中下定。不久后，她会穿上衣箱里的嫁衣，完成他们定下十二年的婚约。定亲延后一年又一年，如今再生变数，母亲却不让她将衣箱挪去库房，说不吉利。

她盯着镜中泛红的眼，似回答般、喃喃轻讽。

“阿霖，你我之情，可有过吉利？”

***

今日元宵，靳红昭一早便赶来翰林轩。

翰林轩不仅是书肆，更创办了盛京简报。百姓誉作妙言四先生的平芜君、羲和君、甘露君和三省君，正是简报文手。它虽无官家邸报权威，民间传播力、影响力却极大。

最初，她欲借国子监论义延续舆论，便是因翰林轩东家的儿子裴清晏，是国子监出类拔萃的贡生，更是巧言能书，文章自成风骨的三省君。

未免暴露计划，朝会前她本不打算与阿晏会面。只是实在着急查明白一件事——贺琴的身世。

昨夜她细想过。

母亲一事能让盛京权贵家族都守口如瓶，她竟半句闲话也不曾听过。那当初卑劣的设局者，应当只能是宝庆帝。

可父母成亲时，宝庆帝只是太子。尽管仁宗帝重病缠身，可太上皇还在的！他究竟怎么在两位明君眼皮子下，派出越过靳家精锐府兵的人做局？一定有人在帮他。

是贺琴背后的势力吗？

两日积累的困惑，丝丝勾连。

祖母的平静无波。

君景霖起初会轻易被自己误导怀疑宝庆帝。

连母亲也联想到从前而自责。

原来，他们都知道宝庆帝早对靳家下过狠手，却从未有人点过她。

迷雾团团，当年真相或许至关重要，她也因此来翰林轩。

进店时，那个温文儒雅的少年，正在大堂心不在焉地翻书看。见她来，迅速带她进内堂。

她先开口：“阿晏，这封信，你替我转交甘露君的人。”

裴清晏接过信便收下，一改国子监里的沉默稳重，着急将另一张纸递来：“阿宁与我说的不甚详细。阿昭看看，可是如此？

靳红昭微微避开他紧张期盼的眼神，展开纸稿。一篇论说“婚约”的文章，让裴清晏作成文质彬彬、通达古今的策论。引经据典外，又通俗易懂。

先道明：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转而讲述几则美满联姻，却又直白道破相敬如宾的“美满”之下，有的或许平等尊重，更多却只是客气冷淡。

接着，正面谈及婚约两方，退婚权力并不对等。

男子可列十数条悔婚理由，女子最简单的一条，竟是男子五年不履行婚约，方可由族中长辈提出退婚。

半分没有论及君景霖之事，却必然加剧此事成为百姓茶余饭后谈资。

稿件远超靳红昭构想，可见他极其费心。她由衷赞道：“不愧是字字珠玑的三省君，故事一波三折，道理深入浅出。”

“阿昭两年不曾需要我帮忙了，我又怎能让你失望。”裴清晏眉骨舒展开，眼眸明亮。

靳红昭微叹，不知如何回应他的愧疚与感激。

当年，他心急为积郁成重疾的母亲，寻墨神医救治，在京郊险些被卫琰宁纵马而伤。她恰巧将他从马下拽出，又引荐墨神医为救母。可他父亲，却在朝堂上给自己扣上善妒、不守理法、私德有亏等罪。

堂堂礼部尚书，自己娶平妻，霍妻财，拿礼法底线做自己的遮羞布，却搬大义打压妻儿，约束众生。

只可怜阿晏于礼法牢笼桎梏长大。若要闯过牢笼，便不得不先踏上遍地荆棘。

这路，只能自己来开，她帮不了他。

“阿晏，此事由阿宁转达，而非我亲自来，是因为我信你明白我之所想。”

“而我来，是有新的计划需要你。”

……

与母亲用过元宵夜食，靳红昭准备早早歇下，静待明日早朝结束。可君景霖却来安国公府，说是要与她去元夜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