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钟后，林纾的主治医师正好也拿着检查报告从科室里出来。

他的脸色并不好。

“林工这一下撞得不轻，同时伴随着吸入少量的污染性气体，看检查报告是有中度脑震荡。其实这些不算什么，出院后仔细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但是……”

医生似乎有些为难。

“说清楚。”

“但是……林工之前似乎得过其他病。您或许听说过中枢神经髓鞘溃解急症？”

宋惊阑的睫毛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继续说。”

“这是一种隐匿先天基因病，平时看不出症状，一旦发病72小时内死亡率95%，无保守治疗余地。想要治疗这种症状，以现在的医学条件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修改基因组序列，这种方法要求极其严苛，要在发病前进行基因修改，临床存活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大多死于各种各样因为修改基因而带来的免疫疾病中。还有一种也很严苛，那就是必须有和患者人类白细胞抗原HLA完全匹配的人捐献自体骨髓间充质干细胞和外周神经筋膜活性细胞，想找到完全匹配的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只有至亲或者是双胞胎才有可能配型成功，概率极低。”

停了停，医生摇了摇头，补充道：“而且如果选择捐献的话，捐献者后续会出现一系列的并发症，比如局部外周神经永久损伤，固定肢体常年麻木、刺痛、知觉减退，雨天骨缝神经痛钻心；透支自身再生能力，皮肤易溃烂、伤口永不愈合，免疫力永久断崖式下跌，极易诱发自身免疫病……说句不太恰当的，这就相当于以捐献者的健康换取患者的一条命。”

宋惊阑愣在原地，他转头看着玻璃后面的林纾，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医生继续说：“刚刚我给林工做了全面检查，他的海马体似乎曾经受过损伤，可能会伴随着选择性逆行性失忆，这也符合这种病经过基因修改后的后遗症症状。原本这次脑震荡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之前林工经历过手术的话，这次的病症可能会导致林工的记忆进一步受损，也有可能会让他恢复记忆，后续或许还会有一系列的后遗症，只是现在人没醒，暂时确定不了林工的身体情况。”

医生解释完林纾的身体情况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见宋惊阑没有其他吩咐，就很有眼色的转身离开了。

宋惊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李鸣叙过来的时候，宋惊阑依然还站在原地，下巴尖掩在竖起的衣领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皱了皱眉，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宋惊阑的情绪不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你怎么了？”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的林纾，一个不好的念头逐渐浮现上来：“不会是林工……”

话音未落，宋惊阑的通讯提示就响了起来，宋惊阑接了电话，清洁工的声音传来：“上校，我们整理夫人的信件时发现了一封不是宋先生写的信，这封信的署名人是一个名叫林纾的先生，可能是不小心混进来的，需要销毁吗？”

“把信放在原地别动，你们都离开吧，我现在回去。”

宋惊阑挂断通讯，脸色平静的吓人，更像是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他看了一眼一脸狐疑的李鸣叙，语气冷漠：“我回一趟老宅。”

宋惊阑还小的时候，跟着父母一起住在这座青砖黛瓦的老宅里。后来他有了可以独自生活的能力之后，立刻头也不回的从那里搬了出来。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过了。

父母过世之后，他对老宅更加不闻不问，只是定期会叫人过去打扫一下。

这还是这些年他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

李鸣叙还有事，就没跟他一起过来。宋惊阑踏进充满腐朽气味的宅子，记忆中的细节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让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老宅的位置还算不错，客厅里有充足的阳光照进来。宋惊阑的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与颊边，下颌线条锋利偏薄，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光中，表情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漠。

他循着记忆里的位置走向二楼，来到了他母亲的房间。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似乎依然弥漫着他母亲身上那股清香。

房间的布置和他母亲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好像他母亲依然还在这里，时光并没有抹去任何快乐的痕迹。

宋惊阑在房间里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抬起脚走向抽屉。

如果有什么信件，他母亲看完之后喜欢全部整理好放在这里。

比起现代通讯设备，他母亲其实更喜欢写信收信这种已经很古老的通信方式。她喜欢纸质的东西，因为真实纸张带来的触感可以比数据保留更久的时间。在她看来，一封手写的信在经年之后依然能握在掌心，摩挲再三，仿佛时光就在那沙沙的声响里缓缓倒流。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写信了，除非是有特殊含义的信。

宋惊阑拉开抽屉，没费多少力气就在他父亲写的一堆信件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来自十七岁的林纾写给他的那封信。

光斑在房间里面浮动，透过窗棂的阳光轻轻落在信封上，将那些泛黄的痕迹映照得格外清晰。

宋惊阑缓缓打开信封，像是亲手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