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这张俊逸非凡的脸上重新染上恣意的笑，想念他眉飞色舞的模样，而不是这般拘谨。

段沐白愕然。

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段沐白唇线绷紧，几经挣扎，才缓缓开口道：“如果我们仍然在游戏中相遇、相恋，我当然会惊喜、会开心，可这是现实世界。”

他尽可能说得委婉，没有选择哄骗对方，而是温和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萧竹亦不解：“所以呢？”

显然，委婉无法适用于萧竹亦这样有着跨世界代沟的人。

段沐白只能再度解释：“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横跨两个世界，完全不同的生存法则，又怎么能无所顾忌地相爱？他喜欢虚拟世界的恒久稳定，但当虚拟变成现实，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萧竹亦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打穿了世界壁垒，来了。”

——打穿世界壁垒、来了。

低缓的腔调磁性且悦耳，在段沐白耳畔交响回荡。

明明是如此石破天惊的事情，萧竹亦却说得如此淡定、平静、理所当然。都让段沐白有一瞬间自我怀疑，是不是他的接受能力太差了些？

“我很荣幸。”段沐白说：“谢谢你如此郑重地回应我的情感，但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到你的世界。”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哪怕萧竹亦是为他而来，他也不喜欢这种计划之外的变量。

气氛霎时间凝固。

段沐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一切、仿佛连风的流速都变缓了。

萧竹亦死死地盯着对方。

这一刻，萧竹亦觉得自己平静的心仿佛只是表象，就这么轻易地被段沐白撕开外壳，露出狰狞的内里。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厉色隐现，一身红衣无风暗动，“好不容易穿过壁垒找到你，你现在，却赶我回去？”

“是你说，不会怕我。”

“是你说，喜欢我，甚至愿意为我去死。”

“是你说，如果和我结为道侣，会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也是你说，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我们都永远在一起。”

“所以我来了。”

萧竹亦一声接着一声，语调平和，却充斥着控诉之意，眸光沉沉，直勾勾地与段沐白对视。

“可为什么，你并不开心。”

甚至会害怕他、恐惧他。

段沐白心头微颤，往日与萧竹亦相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红衣墨发的美人，就像柄锋芒毕露的剑，曾经让他惊艳无比。

如今，哪怕场合不对，萧竹亦也仍然是萧竹亦。

萧竹亦记得他们的相处细节，甚至是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亦亦，我很抱歉。”段沐白此刻情绪无比复杂，却足够真诚地解释：“不知道你是否能够理解，游戏与现实是不同的，在游戏中我有无数条命，可在现实世界，我只有一条命。”

他回望着萧竹亦，哪怕心中忐忑不安，却没有信口胡诌，“我无法理解你的存在，你拥有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不受规则制约。”

“就比如现在，如果你因为不爽给我一击，我就真的会死。”

萧竹亦皱起眉，“我不会伤害你。”

他似乎明白了段沐白恐惧的源头，与无数凡人一样，怕死而已。

明明是曾经的自己嗤之以鼻的事情，可如今发生在段沐白身上，他却只想藏起满身戾气，将恐惧的源头掐灭。

“我来找你，是为了履行约定。”萧竹亦说：“与你结为道侣。”

低缓的腔调很是认真，一如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灼热、坚定、不容拒绝。

“道侣契有许多种，你若害怕，我们便结生死契。”萧竹亦直勾勾地望着段沐白，“我的寿命，将与你共享。”

段沐白的眼睛睁圆，难掩惊愕。

视线交错，段沐白清晰地从那双漂亮的凤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萧竹亦的模样太好，一头墨发宛如绸缎，精致的眉眼仿佛有着勾人心魄的魔力，眼形微挑，冷艳却不乏攻击性。

实在是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五官完美得不似真人。有那么一瞬间，段沐白仿佛被拉回到了几月前的游戏时光。

可周遭充斥着现代化的家具布置却在时刻警醒着他，眼前的萧竹亦不再是单纯的数据，而是真实的……人？

“我……”段沐白有些迟疑。

“我还是觉得……”说话间，手机里的特别关注弹了条消息出来，是游趣官方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段沐白想了想，打开了投影。

台上，游趣老总庄烨朗深深鞠躬，为《修仙奇缘》的关停表示深深的遗憾与歉意，他表示，游戏依托的服务器遭受未知势力的攻击，全面瘫痪，无法运行。

系统恢复的希望渺茫，但他们会竭尽全力，并同步开发备选项目，希望得到玩家们谅解与支持。

庄烨朗话没有说死，但明白人都知道，这是在宣布《修仙奇缘》的终结，这款游戏从此就要化身时代的眼泪，成为玩家心目中的朱砂痣。

“亦亦，是不是因为你强行来到这个世界，原来的世界才会崩溃？”

段沐白试探道：“那你回去，是不是就会好了？如果游戏恢复运营，我们可以继续在那个世界见面、恋爱呀。”

萧竹亦凤眸微眯。

他听懂了段沐白的潜台词。

段沐白不愿意接受他。

不愿意履行与他结为道侣的约定。

有那么一瞬间，萧竹亦几乎想要大开杀戒，让鲜红的颜色铺满这个世界，将段沐白生存的“现世”搅得一团糟，以此告诉段沐白，这就是拒绝他的后果。

——就像是撕碎段沐白口中的“游戏”世界一样。

可是直觉告诉他，一旦他这么做，他与段沐白之间就更无可能了。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段沐白才会接受他？

视线落在一旁叽叽歪歪个不停的投影身上，萧竹亦倏地灵光一闪。

段沐白似乎并不知道，他来自于大千世界，而不是所谓的“游戏”世界。那个“游戏”世界，在他降临的刹那，就已经被彻底摧毁。

萧竹亦叹了口气。

“如你所见。”萧竹亦长袖一甩，便出现在数步之外，他背对着段沐白，只留下一道苍凉背影，“我的世界，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跨越世界壁垒，可一不可二。我从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段沐白一脸懵，“怎么会……”

他望向萧竹亦的背影，挺拔潇洒，墨发与红衣随风轻拂，一如初见。

“阿白。”萧竹亦的声音很轻，却包裹着情绪万千，“来的路很远，支撑我走下去的，便是‘你在等我’。”

“可原来，你根本就不想见到我……”萧竹亦自嘲地笑了笑，最终只叹一声，“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会如你所愿，无非就是，尘归尘、土归土而已。”

“不……不是。”段沐白连忙否认，漂亮的紫色眼眸盛满了震惊与迷茫，心中密密麻麻的愧疚与心疼攀岩而上。

他对萧竹亦的感情太过复杂，他真心实意地追求、喜欢、热恋过，但那都是建立在萧竹亦是“高智游戏npc”的前提之下。

如今次元壁被打破，前提不存在，这种感情也随之产生质变，变得更加复杂不明、捉摸不清。

他希望一切能回到原有轨迹。

但如果萧竹亦的离开就等于死亡，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萧竹亦如此孤注一掷地来找他，甚至于明明有着超凡能力，却将生杀予夺的权利交到他的手中。

他怎能辜负？怎能畏缩不前？

“我当然希望亦亦能好好活着。”段沐白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亦亦，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做出决定后，段沐白便不再纠结，笑着张开双臂。

萧竹亦的嘴角不由地扬起弧度。

在小世界相处这么久，正如段沐白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了解段沐白。

——这人，吃软不吃硬。

……